正文 第三章 第一节 新规定
星期一的例会上，当校长好不容易发表完他那摇头晃脑拖拖拉拉离题万里的例行讲话后，老前辈站起来，代表全体老师宣读了一份声明。声明中指出，自从新的规定颁布以来，所有教师都不堪重负，他们殚精竭虑，彻夜不眠，满眼血丝，早生华发，有几位教师已出现呕吐、发烧、皮炎、阳萎等症状。而校长作为一校之长，却悠闲得好像花花公子，他整天呆在家里，也不知道是在和老婆做爱还是在看黄色录像，学校里几乎难得见到他的影子，有什么事找他也总像大海捞针。因此，全体老师一致认为，校长应该马上废除那些毫无意义的规定，端正自己的行为，加强自己的出勤率。否则，全体老师将采取一致的抵制行动。
老前辈义正辞严地读完声明后，大家就把目光聚在校长脸上，仿佛齐心协力要把那张瘦脸烤熟。校长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预示着他要开始讲话了。大家便等着，等着，等了许久，校长却没有开始讲，反而把眼睛闭上了。又等了许久，那神秘的眼睛里才隐隐地射出两束光来，在会议室里嘀哩嘀哩地转了两大圈，射得每个人头皮发麻心发紧。最后，校长双目微开，玉唇轻启，这才缓缓地说出一番话来：
“同志们，听了你们刚才的声明，我感到非常悲哀，非常非常的悲哀。你们完完全全误解了我，其实我所有的这些规定都是迫不得已，都是为你们着想啊！上次的检查，大家都记得很清楚，大家对它的不满，到现在还没平息。说实在话，我跟大家的心情一样，也很气愤，也想甩手不干，今后再也不管什么狗屁检查。可我转念一想，就发现不对，我们不能这样思考问题。这一次领导是没来，让我们白忙了一趟，可要是下一次他突然来了怎么办？要是让他看见我们稀稀松松随随便便懒懒散散，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不敢想像。我只知道那位神秘的大人物是个权高位重的人，如果他乐意的话，他可以对我们随意处置。我们再把话说回来，实际上上次检查时我们的工作并没有白做。上个礼拜一教委李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位神秘的大人物已经知道了我们那次检查的事，他对自己未能前来检查向我们表示歉意，同时他还对我们为迎接检查所作的各项工作进行了高度评价，但他也指出我们的工作中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还需进一步改进。从这儿我们可以看出，我们的工作确实是没有白做嘛，我们的工作已经得到表扬了。但是接完电话后我还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据我所知，那次检查中没有一位领导光临我校，我们学校也没有任何人向上级汇报那次检查的情况，那位神秘人物却对检查的有关情况了如指掌。这让我很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在我们学校安插了什么眼线，这眼线说不定就在我们老师中间呢，搞不好就坐在你旁边。平时你看他嘻嘻哈哈，笑模笑样的，天天跟你开玩笑打扑克，背地里可能早就把你的所作所为报上去了。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小心为妙，我制定的那些新规定，其实也是针对这一情况，因为我觉得，假如我们把自己的事情都做得十全十美了，那么，检查又有什么可怕呢？一千次一万次检查我们都不怕。我们甚至可以满怀豪情地向全世界大声宣布：让检查来得更猛烈些吧！
关于另外一个问题，在这里我必须向大家解释清楚。是的，你们发现我现在比过去悠闲多了，我整天呆在家里，校长的座椅上是空荡荡的，简直就不像是一个校长。但是有一件事你们是不知道的——我也在受着检查的威胁。这个检查不是指刚才的那个检查，而是一种针对我个人的检查。两个月前，县教委收到了一份通知，说是市教委准备在本学期末对全市所有中小学校长进行一次测验，测验不及格者将被解除校长职务，测验的内容是中小学语文及数学。这似乎是挺简单的一个测验，但我问了许多同行，他们都说这也未必，因为谁都不曾参加过这种测验，谁也不知道它的内容到底如何，难度究竟怎样。你们知道，即使就是一道普通的小学数学题，也可以有千变万化无穷无尽的难度，既可以出最浅显的基础题，也可以出深奥绝伦无法破解的奥赛题。这给我们的准备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在无法知悉内幕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想方设法做好最充分的准备。正因为如此，我成天呆在家里不出门，就是在那儿废寝忘食地复习功课迎接考试，大家对此意见很大，我也感到很惭愧，可我这样做实在是迫不得已，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校长说完之后，沉默一阵，见众人没有什么反应，便转移了话题。这一次例会下来，所有的老师都觉得浑身不舒服，一个接一个唉声叹气地走出了会场，活像一只刚刚被阉的公鸡。那一天晚上，有三分之一的人喝醉了酒，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砸玻璃作为自己的抒情手段，在那一天晚上的睡眠中，玻璃的碎裂声成了许多人梦境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