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PART 3 守护的爱
也许再也没机会看到阑珊站在图画旁拍手大叫的灿烂笑靥；也许再也没机会看到她因为图案损坏而沮丧万分的脸；也许再也没有只用一盒蛋塔一杯牛奶就将馋猫栓在身边，同看云卷云舒的日子了……
莫青天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虽然还会一起吃午饭，但是他的态度不冷不热。这种态度比全然的冷漠，还要让人生气。
比如他会冷淡地抱着资料边吃边看，吃完便走，临走的时候也会礼貌的给出理由，但是“下午还要开会”这种超烂的借口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她不是个会隐藏自己的人，情绪分毫不漏写在脸上。
拉下右眼皮，叶阑珊看着镜子中自己丑丑的鬼脸——哼，讨厌！什么嘛！
“阑珊，等会一起去玩吧。”换好衣服的蔚蓝跳过来，一身廉价的粗布衣裳却也被他穿出了几分伶俐的模样。
“不去。”她干脆拒绝。
“去吧，反正下午也没有工作啊，呆在屋里头干吗？发霉啊。”蔚蓝上来拉她。
她摇头，找了个严重欠缺说服力的理由，“我在减肥啦，你不要管我。”
“减肥？”蔚蓝装做吃了一惊的样子，对她上下打量，“那日后不敢轻易抱你了，我怕会做噩梦。”
对他的夸张不置一词，阑珊抓起小皮包，“我先走了。”
“阑珊！”蔚蓝手疾眼快扯住她的小臂。“一起去吧，老板请客，地点我们选，还不狠狠刷他一笔？”他得意洋洋地笑着说。
“你们去吧，我真的还有事。”微笑着拿开伙伴纠缠的手掌，她转身走向大门口。
“怪里怪气的阑珊，真不给面子！”清秀少年沮丧地嘟起嘴巴。
老板陈凯则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安慰他：“你就死心吧。”
星期六的阑珊不约会——这几乎是整个“江湖唱游”不成文的规矩，只有蔚蓝至今仍不肯死心，还是每次坚持刷新屡战屡败的记录。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大眼一睨，蔚蓝活泼的声音中溢满自信，“阑珊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我就是喜欢这种又漂亮又有个性的人！”
真是个小孩啊……“原来如此。”陈凯摸摸下巴，做深思状。
蔚蓝看向玻璃门口，目送她纤巧的身影离开，“不过，阑珊今天好象不太开心……”
开心……世人皆知蔚蓝的眼睛因谁而绽放，陈凯叹气，“要请客的人今天也不太开心……”
他不以为然，非常豪爽挥挥手，“说着玩的你也当真？大不了我请你吃饭嘛……”
陈凯双手环胸，微笑着，“嘿嘿，只怕依然老规矩——你请客，我结帐？”
“知我者——陈凯也。”有人主动请客，他自然很开心，拍拍肥羊的肩膀感慨：“真没看出来原来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得了得了，就会拍马屁的臭小鬼。”拨开他的手，陈凯返回化妆台收拾东西。
“大好人，你的马叫什么？”蔚蓝嘿咻嘿咻追上去，涎着脸问。
“还不去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现在是十一点半，承诺过期作废。”陈凯恶狠狠地警告。
恶声恶气的威胁没能得到预期效果，心情大好的少年对他做出一个滑稽的鬼脸，“牛牵到北京还是牛一头，小气鬼怎么装大方都还是小气鬼一只。”
“少废话，性格恶劣的小鬼！我数到三，去就跟我走，一！”
“喂……”
“二！”
“哦哦哦哦……”一叠连声应着，蔚蓝扑向自己的化妆台。
“三……一次！”
“咳！”
“三，两次！”
“好了，可以走了。”
凝视着收拾妥当，精神奕奕的少年，陈凯双手环胸，神情是颇为满意，“这才乖，‘江湖唱游’的模特不准出去给我抹黑。”
“没问题，给我涨薪水！”
“这顿的费用就从你薪水里扣了。”铁腕老板板着脸做出决定。
可怜的小员工只得乖乖收声，做乖巧小绵羊状。“这样啊……哈哈，嘿嘿，明天再说……”
“哦哦……”
“哈哈……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玻璃门开了又关，蔚蓝与陈凯老板相携离去，工作室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和平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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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幢小小的简陋的教堂。
纤巧的红色尖顶，白色墙体隐藏在幽深的小巷中，因为坐落在偏僻的居民区而人迹罕至，有种独特的宁静。
叶阑珊沿着砖瓦残缺的房檐一路走到巷子深处。
住在巷子里的黑猫寸步不离，紧紧地跟在脚边。
猫科动物的灵巧轻盈更加显现出女孩的迟疑与忐忑不安，每寸柏油路都要来回蹭上几遍才肯迈出下一步。
叶阑珊抬头眺望不远处教堂红色的尖顶，她淡淡叹气，甩甩手中拎着的皮包。
叶阑珊被突然迎面拍来的长方形物体吓到，呼呼竖起脊背上软毛，瞬间变成一只小刺猬。
教堂就在下个转弯处……
深呼吸后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笑容。
那份璀璨硬是压倒了午时的太阳，不准他的明亮专美于前。再深吸一口气，锁定目标，阑珊拔腿狂奔。
跟在叶阑珊身后的人愣住，随后追了上去。
转个弯，教堂棕色木门前颀长的身影让她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阑珊！”对方似乎也被她的毛躁吓到，惨白了俊脸跑上前。
稳住身形的下个瞬间，她纵身扑进他大张的手臂中，“莫青天莫青天莫青天……”
抱紧女孩活蹦乱跳的身子，莫青天温柔的神情中溢满宠溺和无奈，“我不是在这里吗？”
她环住他的脖颈，皱着鼻尖满脸委屈，“我以为你生气了，不会来了……”
扯下她羊羔色的手拉着，他板起脸：“我是生气了。”
“啊……” 阑珊的脸当即垮掉，“那你还来赴约？”
“赴约？”他讶然反问，“这不是礼拜六的一项功课吗？”
叶阑珊蓦然低下头，陷入沉默。
“我们进去吧。”
“嗯。”
一个单音符的回答后，她任他拉着沉默的自己进入教堂。
白色的欧式教堂身后，坐落着一栋二层的中式阁楼。
他们穿过教堂，来到简陋而陈旧楼房面前，两幢建筑中间不足见方的空地中种满了各式各季的花草，无论春夏秋冬皆幽香脉脉，翠绿迎人。
栽种在石板小路两旁的木棉树早已高冠如云，充沛的阳光被翠色的枝桠打碎，昏黄色的凌乱的斑点散落在青色的石板路上，站在下面仰起脸便会捕获满眼金色的星星。
让漆黑如夜的双眸化成银河是叶阑珊年幼时最爱的游戏。
某棵高大的木棉树下摆放着他们的游戏。一块块间距相等的青砖排列出整齐，或平直延伸，或灵巧转弯，构成一副不知所谓，凌乱的图画，只待有朝一日能够完成。
他们走到图画前面，蹲下来拿起身侧代替骨牌的青砖继续游戏。
一个类似多米诺骨牌的游戏。
虽然青砖比骨牌来得厚实稳重，但毕竟是在户外风吹日晒，一块倾倒碰到一片，起先的乐趣变成苦差，他们必须咬紧牙关，忍气吞声收拾完上个礼拜的残局，然后才能继续。
今天也是一样，两个人各占长龙一侧，开始整理。
不知不觉两个钟头过去了，莫青天抬眼看向对面一动不动专心摆牌的阑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状况，两个小时了……一向没耐性的她竟然一声不响蹲在原地两个小时，堪称奇迹……
“累不累？”他柔声问。
她摇摇低垂的头作为回答，手指依然忙碌着。
胸口传出一阵气闷，他皱眉。“中午没吃饭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饿。”头也未抬，她干脆的回绝。
莫青天微微一愣，凝视着她浓密浏海下小巧的下巴。“我买了蛋塔，正好路过那家超市看见有新鲜的……”
她突然扬起头，脸上洋溢着绚烂的笑，柔软的声线如水脉脉流淌，“莫青天，快点把它完成好不好？我想早点看到图画完成的那一刻。”
莫青天……他完全愣住，瞪着她花一般美丽的脸庞，“好啊。”
“加油！”挥挥手臂，她精神奕奕的大叫一声，连忙护住身前摇摆不定的砖块，“啊……倒了倒了倒了……”
一切照旧，以她的毛躁结尾。他轻轻松了口气，“你啊……”
她歪着头浅浅地笑，口气清清淡淡告诉他。“不过……我想喝水。”
她靠着他的肩膀，一同坐在粗壮的木棉树下，硕大的树冠遮去头顶炎热的阳光。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齐排列的青砖如同一座迷宫——相同的颜色相同的质地，没有方向没有标识的青色迷宫。
灌下一口矿泉水，她眯起眼睛。目及之处一片昏黄，“又快完成了。”
“这次你拼的是什么图案？”他问。
她莞尔，“老规矩……”
许多年前由她发起的骨牌游戏，每次的图案对他来说都是个秘密，只有完成的那一天她将青砖推倒，他登上阁楼才能知晓答案。
一张猫脸，几株玫瑰，偶尔几个不成词组的单字，古灵精怪的想法曾害他日思夜想不得其解，几次挫败过后终于学乖，任劳任怨搬砖不怠。
凝视着他神态平和的脸，她咬紧下唇终于做出决定。“莫青天……”
“嗯？”他闭着眼听她讲话。
“都说残缺的最美，所以……下个礼拜开始我不想来了。”
他睁开眼，满眼错愕。从未间断过的星期六之约，只一句“不想来了”便轻易结束……
只可惜，那句“为什么”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的……
莫青天抬手拍拍她光洁的额头，依依不舍地问，“多变的家伙，又看上什么新鲜玩意了？”
“听说南街的室内公园下个礼拜开业，超豪华呵，里面都是些古怪的东西，我们下个礼拜去看看吧……”
那副充满期待的表情让人不忍拒绝，他只得点头。“好。”
只要有她就好了，做什么真的不重要。
“免得你反悔，来，拉勾！”她竖起小拇指送过来。
与她拉勾，他笑她的孩子气与不信任，“多此一举。”
若成心要毁约，白纸黑字又如何？
“仪式仪式！”手拉着手大力抖几下，她笑嘻嘻解释，“仪式完毕，我饿了……”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已俯身去抓他的书包。“蛋塔，我的蛋塔呢，中午没吃饭，我都要饿死了！”
他坐直身体，阻止她翻天覆地的乱翻，小心拿出蛋塔和牛奶递过去。她一把夺过，狼吞虎咽大吃特吃起来。
帮她护着牛奶杯，莫青天的眼淡淡扫向石板路上拼到一半的青色图画，暗自叹息。
这个游戏到底多少年了？
许多年前，还是孩子的他们为了找寻一套渴望已久的漫画，不辞辛苦跑遍市内所有的书店，甚至将魔爪伸向周边城市。
他记得很清楚，是阑珊最先发现的这个秘密花园。
她好像得到糖果的孩子，牵住他们的手，带他们去看自己的惊喜。
没错，他们，他们中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双胞哥哥，莫晓勇。
“晓勇，青天，看，好漂亮的教堂！”她兴奋地指着教堂红色的尖顶尖叫，然而甩开他们，猫儿一样钻进教堂。
莫晓勇眯起眼，邪气弥漫整张面孔。
有着一模一样面孔与身形的双胞胎，莫晓勇比莫青天邪气放纵，青天则是一副温文尔雅的乖宝宝模样。
阑珊从门里钻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对他们挥手，“院子很宽阔，可以摆骨牌，完成之后去阁楼看一定非常壮观！”
“骨牌？”青天愣愣的。听说一套大型多米诺很贵，是他们无力支付的昂贵。
莫晓勇不以为意，安慰弟弟，“用砖头代替。”
青天当即脸上浮现条条黑线，“砖头……”那要付出多大的心力呵！勇做事的确是不记代价的。
“太宠的话，早晚要为她摘月亮。”做哥哥的传述心得后，拉住弟弟，“走吧。”
每个礼拜六的游戏就这样开始了。
就在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里，莫晓勇和叶阑珊日渐亲近，在叶阑珊过了15岁生日以后，他们终于成了男女朋友。
阁楼上，莫晓勇目光宠溺凝视着院子里忙得不亦乐乎的小女友，语气却是目光相差遥远的冷漠，“现在她是我的了。”
“哦。”除此之外，青天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才能使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混乱，“恭喜。”
一丝笑意溢出莫晓勇眼角，“即使是弟弟，我也不会谦让的。”
心底一阵闷痛，青天极力隐藏苦涩的心情，“我没有那么想过。”
“说这种话，这里不会疼吗？”
被大力拍了胸口，莫青天垂着头，无力反驳。
莫晓勇朗声笑，“你呀，心情都写在脸上了，不要以为别人都是瞎子。”
尴尬加剧，莫青天别开头，看向院子。
心爱的少女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如果真的喜欢，就不要客气，来抢吧。”莫晓勇突然说。
“这是挑战吗？”莫青天动也未动，问。
邪气弥漫在莫晓勇英俊的面孔上，他看着弟弟，“就是挑战，我莫晓勇还从没有败给过任何人，怎么可能败给自己的弟弟？”
自信到狂傲，这才是他的哥哥。
莫青天模仿他的笑，却依然笑出一片阳光温润，“我对冠上所有格的女人没兴趣，即使阑珊也不例外。”
换莫晓勇诧异，随后大笑出声，“很有骨气。”声音一顿，继而又起，“但是，人生总要有所坚持……”
人生总要有所坚持——偏巧，他们的坚持都是她，叶阑珊。
可是谁又能告诉他们，这样的坚持，是对的么？
莫青天隐藏起所有负面情绪，凝视着哥哥无比认真的脸，点了点头。
莫晓勇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木板楼梯传来急促的吱嘎声，阑珊一手一枚嫩黄色的蛋挞冲上来，“青天，青天，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包包里竟然藏着这么好吃的蛋挞也不告诉我！”
青天默然——如果不是有心带给她吃，他怎么会放进包包？
真是贪吃的家伙。莫晓勇打消继续说下去的念头，摸着下巴淡淡笑。
似乎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蛋挞藏在身后，阑珊吐吐舌，“会不会打扰你们？”
“已经打扰了。”莫晓勇直言不讳。
阑珊做出一个丑丑的鬼脸，“臭嘴巴的坏蝎子！”随即人已扑到莫青天面前，献宝一样捧出两枚娇嫩的蛋挞，“味道真好！我可以都吃掉吗？”
每枚蛋挞上都有被啃过的明显标志，“盖章”后再来询问主人的意见，这种事情大概只有贪嘴的阑珊能做得出。莫青天强忍笑意，点点头，“都是给你的。”
阑珊高兴得跳起来，踮起脚尖在青天脸颊重重地亲一下，大声宣布，“还是青天对我最好！”
某个被忽略的人轻声咳嗽，扯住阑珊的手臂将人拉了过去，恶声恶气地说：“偷吃到自家院子来了？”
“痛啊……”阑珊小声呻吟，“小心我的蛋挞！”不论什么原因，食物绝对不能被糟蹋的！
莫青天漠然地转身，离开阁楼。
那之后，莫青天依然会在礼拜六下午跟着他们摆骨牌，欣赏成果，帮阑珊带好吃的蛋糕，被自己哥哥大声嘲笑，无怨无悔的守护着他们。直到今天。
两年前一连串的变化，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莫晓勇的离开，叶阑珊的失忆，还有他们的举家搬迁。如今，连骨牌游戏也即将结束。
也许再也没机会看到阑珊站在图画旁拍手大叫的灿烂笑靥；也许再也没机会看到她因为图案损坏而沮丧万分的脸；也许再也没有只用一盒蛋塔一杯牛奶就将馋猫栓在身边，同看云卷云舒的日子了……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他们暧昧不明，青梅竹马的友爱关系似乎也该有所改变了。
一辈子的好朋友，非他所愿。
叶阑珊，绝不会只是莫青天的好朋友，以前不是，今后也不会是。
有些事情不能改变，有些事情可以改变，而有些事情则非改变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