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篇外——守护的那个人
12月24日，下了一整夜的鹅毛大雪。
25日清晨醒来，叶阑珊惊喜地发现窗台上积满厚厚的雪被。
拉开印满各式猫咪的窗帘，清爽冰凉的空气夹杂着零星雪屑扑面而来，叶阑珊尖声叫起来：“哇！好大的一堆棉花糖！”
原本灰秃秃的城市如今一洗冬日尘埃，银装素裹的姿态纯净而妖娆。楼顶上空地中某些被暖阳点燃的地方白得刺目，常青树墨绿色的枝桠被茸茸粘稠的雪包裹着，风来树叶摇动，雪花飞扬，露出墨色的边线。遥远处楼房的红色房顶与树叶纤细的边线，勾勒出这片白色天地的轮廓。远远眺望过去，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干净而天真。
清凉的风吹散初醒的睡意，叶阑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转身半截身体埋入衣柜。
她的新棉袄，她的毛绒手套，她的新帽子，统统搬出来穿上！这么好的天气，她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说走就走，穿戴完毕，个头小小的叶阑珊风一般卷出卧室。
推开门，首先入眼的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干净得晶莹剔透。
咧开愉悦的笑，她一大步迈出门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巨大的雪球。
“啊！！”
“哈哈哈哈！”
刺耳的尖叫与幸灾乐祸的大笑声同时迸出，惊飞一群栖身在叶家院内柿子树枝桠间的麻雀。
叶阑珊抱着脑袋虾米般四处乱跳，顺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竟然是个长相称得上英俊的陌生少年。
趴在木栅栏上的少年坏心眼地眯起眼睛，“真是失望！还期待旅途中会遇到美丽又可爱的女孩子，没想到却是只会被雪砸到脑袋的笨猫咪。”
哼，不理他，不理他。
叶阑珊甩过去一记白眼，摘下猫咪帽子，抖净上面的残雪再戴上，拖起比自己都高的铁锹开始推雪。
少年不甘心被忽略，七手八脚爬过两栋小楼中间的木栅栏，“是你自己不小心被门上的积雪砸到头，又不是我故意要笑你，真的好好笑……”还没说完，他又唧唧呱呱笑起来。
没听见，没看见。叶阑珊暗暗忍上怒气。她冷冷地瞟少年一眼，板着面孔努力将积雪推成一堆。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笑你的！”
她转身返回，铲到他脚下停住，“让开。”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被积雪淹没脚面的少年只得跳开，站在一旁为自己叫冤。
无动于衷的少女再次由他身边路过。
少年一把扯住她猫咪帽子后面装饰用的尾巴，“喂，丑猫咪，你到底听到了没有？”
叶阑珊小鹿斑比似的大眼睛猛然迸发出恶狼般的凶光，咬牙切齿低声咆哮：“喂，逗号，丑猫咪，是什么意思？”
少年仰脸望望天，笑嘻嘻地伸出右手，“你好，我叫莫晓勇，昨天住进这家宾馆的，你也是这里的客人吗？”
看看嬉皮笑脸的他，再看看他摊开的手掌，叶阑珊弯腰捞起一把雪，报复性地拍到他掌心里，笑眯眯地说：“不是，我叫叶阑珊。是这家宾馆的主人。”
“呼呼，好凉的叶阑珊。”甩掉满手的雪，莫晓勇不停搓手，呵气。
报仇成功。
叶阑珊心情大好，蹦蹦跳跳地推着铁锹，一会儿工夫就清理出四四方方一块空地。
莫晓勇闲闲地站在木栅栏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根热乎乎的烤地瓜。他扬声喊她：“丑猫咪，有烤地瓜吃哦！”
她扭开头，假装没听到。
“丑猫咪，热乎乎的烤地瓜哦！”
她依然不理他。
“丑猫咪，香甜可口热乎乎的烤地瓜哦！”
她还是不理他。
“丑猫咪，你不要我都吃光了！”
话音未落，她已丢掉铁锹扑向他的右手，“我要吃！”
朗朗青天下，晒晒暖洋洋的太阳，啃啃香喷喷的烤地瓜，包得好像粽子的少年和少女清爽好看的面孔上洋溢着相同的满足和幸福。
“好好吃哦……”
“好好吃啊……”
发出同样感慨的第二秒，叶阑珊的长腿踹上莫晓勇的屁股，“不准学我！”
正中目标。
莫晓勇向前踉跄几步，险些扑进雪堆，“野蛮的猫！我说的分明是‘啊’！”
“谁理你。”回应他的是叶阑珊拉下眼皮的丑丑的鬼脸。
他有模有样得模仿，做出一个滑稽万分的表情，“丑猫咪叶阑珊。”
一个坚硬的雪团丢过来，打中他的肩膀，紧随而来的是叶阑珊冷飕飕的眼神，“丑猫咪，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莫晓勇一边躲闪一边揉雪球准备反击。
呜……这次轮到耳朵遭殃！
“竟敢叫我最痛恨的外号，你找死！”
我丢我丢我丢！叶阑珊双手掐腰，大口喘气。
莫晓勇愣住，下一秒爆出哄堂大笑，“丑猫咪丑猫咪，哈哈哈哈哈！”
叶阑珊脸色呈现铁青色，“莫、晓、勇。”
一个结实的雪团糊住面孔，有效地堵住他狂笑不止的嘴巴。
“喂，你干什么？”吐出嘴巴里的残雪，莫晓勇有点不高兴了。
“收拾你！”叶阑珊尖声叫嚷，使出吃奶的力气扑向他。
促不及防，莫晓勇向后退去，被身后雪堆绊住，一屁股坐入雪中。
叶阑珊灵巧地跳起来，正好坐上他的肚子，铺天盖地的雪扑向他裸露在外的脸和脖子。
好冷，冷到快要窒息了！
单手拦住眼前雪山崩塌般纷纷倾泻而下的积雪，他抓住她疯狂舞动的双手向外狠狠一扯，在一声小小的痛呼声后，莫晓勇坐起身。
冷，雪很冷，然后少女的眼泪让少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刺骨的寒冷。
小猫帽子上、手套上、粉色的羽绒服上都堆满了结成块的积雪，叶阑珊坐在地上，、哭得淅沥哗啦。
什么怒气怨气统统驱逐到九霄云外。
莫晓勇当即慌了手脚，扑到阑珊面前，一双脏手往她脸上抹去，“喂，你不要哭啊，你不要哭嘛！”
“不要碰我！”叶阑珊尖叫着挥开他的手，连滚带爬站起身。
“喂，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莫晓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在她身后。
“我不叫喂，也不叫什么丑猫咪，我叫叶阑珊！”她越哭越凶。
“叶阑珊，你别哭了……”他可怜巴巴地跟在她身后，哀求。
“不要你管！”她推开他。
“不管就不管……”他噘起嘴巴，小声嘟囔。
她突然停止了哽咽，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依然大滴大滴不停地掉落。
莫晓勇不由自主摸摸脸颊，一头雾水地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她用极为冷漠的声音告诉他：“叶阑珊讨厌莫晓勇。”
啊？！
莫晓勇眨眨眼再一次愣住，看着她脚下一滑，当着自己的面狠狠摔入雪堆。
“喂喂，你要不要紧……我扶……”
雪堆里隐隐传出抽泣的声音。
他完全失去了声音。
她还在哭。
这个世界瞬时陷入了凄清寒冷的气氛中。
莫晓勇略带落寞地看着冬日暖阳下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雪堆，和那个赖在雪堆里哭个不停的女孩子，抱住头蹲下身。
呜呜呜，第一次见面他就把猫咪般可爱的女孩惹哭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
谁来告诉他一根夹草莓的冰糖葫芦到底能不能哄好那只看起来很贪吃丑猫咪啊？不然，再加一根山药豆好了……真的不能再多了……呜呜呜，他好倒霉！
12月25日清晨，莫晓勇与叶阑珊初次邂逅。
在属于孩子的世界里，没有长久的仇怨，所以当下午莫晓勇举着冰糖葫芦和山药豆来敲门的时候，叶阑珊欣然原谅了他。
两个裹得好像粽子的孩子坐在旅馆台阶上，一边吃零食一边欣赏漫天飞雪。
“竟然又下起来了。”叶阑珊咬下一颗山药，惋惜地看着早上刚刚清理过的院子。
“看来只好留在旅馆里了，本来想去滑雪的。”莫晓勇仰头满着漫天飘荡的雪，“早知这样不如留在家里，还可以监督青天帮我写寒假作业。”
“明天带你去看树挂吧，附近的树挂很有名的。”消灭掉最后一枚山药，叶阑珊含糊地说。
“树挂是什么？”莫晓勇兴致不高地问。
就是因为能滑雪才同意陪父母出来旅游的，他有怨念啊！
“树挂就是……”叶阑珊歪着头想了一下，“就是很漂亮的树！”
莫晓勇啼笑皆非地睨视她，“树有什么好看？太无聊了吧！”
被嘲笑了！叶阑珊有些恼，嘟着嘴努力咬冰糖葫芦，“不去就算了，我还要写作业呢……”
“美丽的树……”莫晓勇沉吟，“也许青天会喜欢。”
“青天是谁？”叶阑珊歪着头问。
“我弟弟，他就喜欢那些不用动的无趣的东西。”
自动忽略掉他一连串的贬义词，叶阑珊双眼发光，好像发现了宝藏的强盗，“青天在哪里？我带他去看！”
莫晓勇嘿嘿笑，“他在家里。”
叶阑珊笨拙地抓抓头，“你的家在哪里？”
“另外一个城市。”
“很远吗？”
“很远……”
“哦。”叶阑珊垮下脸，很失望地摆弄着手套。
“不如你搬来我们的城市，我介绍青天给你认识，还可以让他帮你写作业。”莫晓勇很仗义地提议。
可以帮着写作业耶！叶阑珊简单的脑袋里，这比树挂要重要好多倍！
她心动地点点头，随后又觉得不妥摇摇头，“爸爸妈妈一定不会让我去的，我们走了，旅馆怎么办？”
“想的还真多！”双手枕在脑后，莫晓勇吹开飘至鼻端的飞雪，“我是说有机会的话，反正青天又不会跑掉，他最乖了，我说什么他都听！”
“真的吗？”
“那当然了。”莫晓勇拍拍胸脯保证。
“我要去！”叶阑珊当机立断，毅然决然的口气不容反驳。
“我们等你。”莫晓勇开心地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喜欢看这个小女孩精神奕奕的笑脸，非常绚烂，让人倍感愉悦。
“嗯！”叶阑珊重重地点头。
至此，莫青天变成了一种向往，一个期待。
那一年，莫晓勇十岁，叶阑珊是同样的十岁。
只是莫晓勇做梦也没有想到，五年后当他真的爱上叶阑珊，想要独占的时候，住在她心里的那个人，却不是自己。
窗外细雨连绵。
树袋熊模样的莫晓勇由窗台爬进屋子，“阑珊，我真的喜欢你，喜欢到可以把心掏给你……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住在你心里的人……不是我……虽然我比他还要更早遇到你，喜欢上你……”
屋内的女孩子面对这种忽然状况，只能呆若木鸡站在原地，任他肆无忌惮爬进屋子，“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莫晓勇蛮不在乎地甩甩湿漉漉的头发，“而且知道你虽然喜欢我，但是更喜欢我弟弟。”
“……不准胡说！”被人洞悉了真实的心情，叶阑珊恼怒地喝止。
“有毛巾吗？”莫晓勇撇撇嘴，“我都不介意，你不用害羞的。全天下的人都能看出来，只有青天那个呆子不明白。”
叶阑珊从衣柜里拿出毛巾递过去。如果此时地板上有个坑，她恨不能立刻钻进去躲起来。
莫晓勇一边擦头发一边说：“真是不幸，你喜欢他但是他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偏偏不想委屈自己，所以来找你告白了。”
“不准告诉他。”叶阑珊气呼呼地下命令。
莫晓勇邪邪地笑，笑出坏坏的意味，“去告诉情敌——我喜欢的人喜欢的是他？我还没有那么白痴！他不明白是他的不幸，我不会因为他是我弟弟就委屈自己。”
叶阑珊勉强挤出一丝淡笑，“你一直是个好哥哥。”
“可惜现在不是了。”莫晓勇丢开毛巾，“考虑一下，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叶阑珊想要摇头，却在望见他无限哀伤的眼神时打消了直接拒绝的念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不是你……”
“没办法，我喜欢的是你，不想让给别人！”莫晓勇轻浮中夹带着认真的口气，让人真假难辨。
见她沉默，莫晓勇继续说：“我和那个笨蛋不一样，想要就伸手去抓。”
“如果抓不到呢？”叶阑珊忽然问。
“那就再抓，一直抓到为止。”他痞痞地笑，自信到狂傲才是莫晓勇。
“难道一定要选下雨天，爬窗户这种方法吗？”
“这样才能显出我的诚意。”莫晓勇牵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暂时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守在你身边，相信迟早有一天……”
叶阑珊打断他生硬的告白：“如果我不答应呢？”
莫晓勇指指窗户，“那我就从原路跳回去。”
“这里是五楼。”她提醒他。
“不成功便成仁。”说罢，莫晓勇甩开她冲向窗台。
叶阑珊一动不动看着他冲到窗口，纵身跳上窗台，“跳下去会死哦！”
莫晓勇回首，满脸壮烈，“你希望我死吗？”
“不想。”
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两个字，他旋身坐在窗台上，嬉皮笑脸地说：“那就答应我吧，做我的女朋友。”
“好。”她走向他，“我答应你。”
她被从窗台上跳下的莫晓勇紧紧搂住，生怕她忽然消失一般。
“真的吗？”莫晓勇嘶哑的声音在问。
“真的。”叶阑珊轻声回答。
于是拥抱紧了又紧，她感觉到他坚实的身子在颤抖，微微地，不易发觉地颤抖着。
“但是我有条件。”叶阑珊闷声说。
“你说，只要不是让我去摘月亮，我都答应！”
叶阑珊想了想，声音流水般顺畅汹涌：“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我讲得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了，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了，你就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也要念着我的名字！”
莫晓勇听得怔怔的，缓过神来使劲捏她粉嫩的颊，“我什么时候不是最疼你，好东西都给你吃，零花钱随你用，连心爱的弟弟都让出来陪你逛街！”
“痛，痛啊……”叶阑珊捧着脸颊，倒吸冷气，“陪我吃陪我玩的分明是青天！”
“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狼爪再袭，目标是她的长发。他用力揉啊揉，把她的脑袋揉成乱蓬蓬的鸡窝头。
叶阑珊抱头，哀号着四处逃窜。
莫晓勇一阵坏笑，看着心爱的少女顶着鸡窝头，捧着馒头脸，气鼓鼓的娇憨模样，胸臆间柔情四溢，“阑珊，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到你爱上我，一直到死。”
“如果一直爱不上呢？”叶阑珊坏心眼地问。
“那就强抢回去做压寨夫人。”莫晓勇朗声大笑。
“傻瓜。”叶阑珊摇头苦笑。
莫晓勇难得柔情一次，俯身亲吻她光洁的额头，“我们都是傻瓜。”
叶阑珊垂下头，泫然欲泣。
莫晓勇拥她入怀，下巴顶着她柔软的发，“放心吧，那个傻瓜一定会觉悟的，我会一直守护你到他觉悟，然后亲手把你交给他……”
——然后，亲手把你交给他。
莫晓勇微微叹息，手臂紧了又紧，眼角不知不觉湿润了。
窗外细雨连绵，那是谁的眼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