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终の归宿Ⅰ
秋夜的月亮红得不可思议,又饱满得天经地义,如同一枚铜币俯视着地上所有的一切。
我在如黑夜一般深黑的丛林中穿梭着,荆棘划破了我的皮肤,可是我已无暇顾及,肩上、腿上、腰上、背上到处流淌着鲜血,我知道我的生命正在流失。
身后的追兵所发出的声响近了,伤口回应着它的创造者,愈加痛苦,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一步都走不动了,我还是走着,不是因为生的执著,而是因为死的执念。
已经记不起你离开我有多久了,只是隐约记得那已经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我才忍受了这将近千年的寂寞的煎熬,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变得足够强了,而我也终于能够来到你的身边了。
可是束缚着我的还有我对你的承诺,决不自杀的承诺,为了这个诺言,也为了我的尊严,我选择了这样的死法,这也算是对本族的一种补偿,对所有因我而遭遇不幸的人们的补偿,对被我抛弃了的那个孩子的补偿。
追兵已经很近了,我甚至可以闻到他们身上永久不去的血腥味,对啊,即使我遵从与你的约定,竭尽所能逃离危险,这也是逃不过的,因为在所有眷族之中地狼族的脚程是最快的,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他们成为我的死刑执行人的原因。
啊,亲爱的,经历了千年,我终于可以再度见到你,任凭你用布满茧的双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和脸庞我都不会再任性,就算你再把我当孩子看待我也不介意,我只要能再度依偎在你的身旁、你的怀中,那么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神经渐渐地不再受控制了,踉跄一下,我跌倒了,双脚在一瞬间变得松软无力,我的身体慢慢地倾倒了下去,沿着山坡开始下滑。
不,不要!
我努力地想要攀爬住那些藤蔓、那些树木,可是由于失血过多而引起的麻木使得我连手都难以举起,握力早就已经丧失了。
当我平躺在山脚下,听到追兵远去的声音时,我的心开始逐渐冰冷。
为什么?
难道我真的没有办法死去吗?
我只是想到你的身边而已,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心愿都不能实现?
但是当一切的痛觉慢慢复苏之时,我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身体如散了架一般,痛遍了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块内脏。
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也许也会死吧!
一想到这儿,我忍着痛苦扯动了嘴角,苦涩的微笑。
亲爱的,不是我没有遵守诺言,只是我真的已经动弹不得了,也许在你看来,这仍旧还是种狡辩吧!
静静地躺着,我虔诚地祈祷着死亡的来临,想象着当它冰冷的羽毛触上我的体表时的欣喜。
忽然,我听到地上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人类的气味。
人类?
我的心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纵使我追求死亡,但是我也不希望死在人类的手中,我甚至不愿意让人类看到我的死亡,因为这关系着我的尊严。
可是无奈我根本无法动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近,树荫掠过他的脸,让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是在昏迷之前我确信我还是看到了。
那双眼睛……
即使是在黑暗中也仍旧晶莹剔透的眼眸……
邪气的紫电之眼,魅惑的紫水晶之瞳……
属于魅狐族最高统帅家族的眼睛……
我族毕生的仇敌……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
白色。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
视界所及之处都是雪一般的洁白。
被白色所渲染的世界。
这里就是冥界吗?
不,直觉告诉我,这里绝不可能是冥界,那么这里是哪儿?为什么我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
问题再度回到原点,疑云不散而聚。
什么东西轻柔地触上我的发丝,伸手捕捉,是纯黑色的羽毛。
抬起头,我看到同色的羽毛洋洋洒洒地从天而降,遮天蔽日,渐渐掩埋了我的视野。
笛声,笛声从我的前方传来。虽然知道不应该这样形容,但是我还是很想说,这笛声很干净,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这只是单纯的笛声,因为这里面没有包含任何的感情。有人说,音乐家最难得就是能将感情融入音乐之中,但是我从来不以为然,一直都认为每一首曲子本身就是一个生命、一种思想,而将自己的感情强加上去或是所谓的“融入”都是在亵渎,因此我觉得,能够和这笛声的主人一样,不将私人的感情放入其中,原汁原味地、完整地呈现出曲子的真正面目的,才是真正的难能可贵,真正的完美。
谁?好奇心驱使着我先前方迈进,可是每走一步,身体就犹如被撕裂一般疼痛。
我停了下来,茫然地望着,望着眼前的一切,我看到那隐藏在纯黑色的屏障后的眼眸,晶莹的紫水晶。
也许是疼痛使得我变得不正常,刹那间,我竟然会觉得那双眼睛很美,美得让人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笛声嘎然而止,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翻腾:
醒……
醒醒……
快醒醒……
******
猛地睁开眼睛,我正对上高高在上的木质纹理,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完全使不上力。
痛……
疼痛已经成为了唯一的知觉。
“你醒了吗?”一个纤细但又沉稳的声音在木屋内响起,不含一丝感情杂质,但却让人感觉舒爽了许多。
尽最大的努力,我扭过头,很快便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好干净!
正倚在窗边的那个男子,身着素白的唐装,干净得一尘不染,一头纯黑色的长发松松的绑成一束,配上有些苍白的面容,超凡脱俗,让人有一种见到了不应存在于现实中的仙子的认识。
无法估计男子的年龄,因为半眷族永远要比同龄人看上去来的年轻,而我之所以知道他是半眷族并不是因为他的气息——他把气息隐藏得很好,好得超乎想象——而是因为他非人的美貌:精致得就连在眷族中也不多见的五官,却因为他独特的气质而丝毫不显张扬俗气。
只是他的眼睛始终紧闭着。
“眼睛……你的眼睛……”
我有些不太习惯地说着人类的语言,虽然学过但却不熟悉的语言。
“没什么,只是看不见而已。”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男子笑着说。
真可惜!差一点我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仍旧小心翼翼地看着男子,我猜想着男子眼眸的颜色。
黑色是半眷族最常见的瞳孔的颜色,但我总觉得如果是这样的颜色的话,会有损男子的气质。红色、蓝色、银色、绿色……几乎所有的颜色都想了个遍,我仍找不到合适的颜色。这时我的眼前蓦地闪过那双晶莹的眼眸。
唔,如果是那个颜色,也许……
下一刻我马上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
不,不可以!身为空狐族的一员,即使已经离开本族,也不能这样啊!
不能怀着那种颜色也许很漂亮的这种想法!
不可以……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是吗?”
“那可以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咦?”
“交换名字是交流的第一步吧!”好理所当然的口气!
“这……”
“不行吗?”
“不……不是……”顿了顿,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的名字是……星华……星华·风……”
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真实的名字告诉他,我只是有一种感觉,一种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人面前说谎的感觉。
“星华……·风吗?”男子的话音中似乎带着自嘲的成分,掺和着淡淡的苦笑,“你好,星华,我是景麒,皇景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