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禁锢的心灵(四)
九月蹲下身，望着眼前的墓碑，这石板下压的男人的想法真的能够传递到弥魇心中吗？九月很害怕，他真的感到害怕，他怕自己不能让弥魇明白，他怕这个幼小的孩子不能从黑暗中走出。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只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眼，他就完全被这个孩子的眼睛所吸引了，为了这双哀怨的眼睛他竟然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弥魇……你能明白你父亲的心意吗。”九月伸出双臂将弥魇轻轻揽在怀中，这幼小瘦弱的孩子如同风雨中即将凋谢的花朵，九月觉得好心痛，为什么上天要对这么一个小女孩如此残忍呢？九月紧紧咬住牙，他很明白一件事情，做为妖的他不应该去同情人类，因为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两者之间所走的道路是不同的。如果太过于接近，最后后果只会落的痛苦不堪。但是他丢不下她！
弥魇抽泣几下，将握住九月衣服的小手轻轻松开。她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两行泪滑过脸庞，留下浅浅痕迹。“我得走了，九月。”弥魇轻声说道。
九月稍稍点头，他不能肯定现在让她走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他知道，即使他不让她走，她还是会离开。九月伸手擦干弥魇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平缓的说道：“回去吧。你哥在等你。”
弥魇望了眼九月，转身离开，干脆的让人吃惊。对九月没有留恋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刚才还那么伤心的她现在就可以那么干脆的走人？难道说身后的父亲已经对她而言不是那么重要了吗？或者是她不想再回头，不想再让自己伤心流泪？
九月摇摇头，他不明白她的想法，不清楚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态？九月看不透她，她的眼睛太深邃了，如同幽黑的夜。九月望着那男人的墓碑，一瞬间陷入沉思，“我真的可以帮助他吗？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
“九月，别走太远，我想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九月一时间没有完全听明白弥魇的话，他转过头却发现弥魇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他浅浅的叹了一口气，很快，很快他又会找到她的，所以她不用担心。
眼前的事物如同虚幻一般，渐渐消失。留给九月只剩下黑暗。他苦笑，看来又得从新开始了。九月想到这里向前走去，在这个地方分不清方向，也看不见任何事物。但是如果不前进的话就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与之前是一样的，走不了多远他便看见了门，从那里进去的话一定会看见弥魇的，但九月却停住了脚步，他愣在原地蹙起了漂亮的挑眉。
在眼前的门不止一扇，他到底应该选择哪一扇，两扇门，这是代表有两种结局吗？九月摇头，伸出手，犹豫的做着选择。
最后他推开离自己近的那扇门，“弥丞，不管如何，你都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好好生活的吧。”推开门，一片明亮，九月还没有来的及适应这种光线他便察觉到弥魇就在他的身边。
“你找到我了，九月。”弥魇轻声说道，她望了望九月转过脸去，看着眼前更远的地方。
这里竟然是一个高楼的楼顶。九月心里稍稍不平，虽然他已经完全可以习惯这种寻找的方式，但是每次出现的地方都有些让他无法接受，根本就是毫无规律。
“到最后了，你还没有放弃我吗？”弥魇问，她呵呵笑着，声音听上去宛如从深渊里传出一般。“弥魇，该回去了。你不是要见你父亲吗？”
“我不着急的。反正迟早有一天我会看见他的。等到我死了之后就可以看见了，所以我不着急。”弥魇回过头，她走到九月的身边，伸手拉住九月的衣袖。“你找到我了，是吗？”
“什么？”九月蹙眉，他不明白弥魇到底在说什么。他觉得有些奇怪，这种说话方式不是弥魇的。九月拉回自己的袖子，冷冷的凝视着面前的人，“你是谁。你不是弥魇。”
弥魇垂下手，苦笑，“我不是？那我是谁？难道连你也不认识我吗？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之外你是最了解我的呢。”
九月不语，他的心里渐渐被一种奇怪的想法所笼罩，在这个地方的不是弥魇，而这个人或许就是弥魇内心的黑暗。难道说她的内心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了吗？！“九月，你来，来看看这里风景多好。”弥魇再次拉起九月的衣袖，九月情不自禁的跟上弥魇的脚步，他没有办法拒绝，即使他已经察觉到这个孩子也许根本不是弥魇。但是他做不到。
他们来到天台的边缘。弥魇笑着抬起头望着九月，“你看这个地方是不是很漂亮。站在这里可以看见很远呢。而且，如果向下看，就会有种要坠落下去的感觉。就好象马上就要落入地狱的感觉，那种离死亡很接近的感觉你能感受到吗，九月？那种彻底绝望永远无法超生的悲痛你可以感觉到吗？”
“什么？”九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机械的低下头，看见笑的灿烂的弥魇，黑色的眼睛就好象被冰冻万年的冰山。这么无情的眼睛和这样明朗的笑容根本就不匹配！“你，到底是谁？”
弥魇停止下笑容，发出一声干笑。她伸手放在九月的后背上，“我就是弥魇啊。九月，下去吧。或许你要找的那个人她在下面等着你呢。”
九月大惊，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身边的这个人狠狠的推了一下，之后他的身体向楼下摔去！我竟然动不了？！为什么，难道说在这个地方已经把他最后的一点行动能力全部剥夺了吗！九月的身体向下坠落，他的脸朝着天空，他看见那个站在楼顶的小孩，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会死吗？九月喘出一口气，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他已经绝望了，到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做到。
楼顶上的孩子伸开双臂，看上去就象即将飞翔的鸟。她的身体轻轻的向前倾去，她摔落下来。九月睁大眼睛，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弥魇坠落的很快，比他还要快，在刹那间她已经来到九月的身旁。九月咬牙，拉住了弥魇，即使这个孩子不是真正的弥魇但是九月就是没有办法舍弃她。
“九月。刚才你摔下去的时候，我把你看成了爸爸。我想见他，即使只有一面也好！原谅我吧。”弥魇说着说着，泪水便流了下来。九月没有办法责怪她，他只有把她紧紧的揽在怀中。两个人相拥落下，周围的世界也在坠落，就好象幻影一般化成细微的碎末，随着风飘散远方。
他们会坠落到哪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他们就只能这样等待属于自己的死亡了，就象刚才弥魇说的，马上就要落入地狱的感觉，彻底绝望的悲痛感。“我们会掉在哪里？”弥魇轻声问。
“我也不知道。会害怕吗？”
弥魇摇摇头，把九月的衣服抓的更紧了。“我把你害成这样你恨我吗？”
“不恨。”
“后悔帮助我吗？”
“不后悔。”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我到底哪里值得你那么做了？”弥魇抽泣着凝望九月琥珀色的双眼。“因为我喜欢弥魇。”九月笑着，“你父亲不也是因为喜欢你，认为你是重要的人所以才会救你吗？”泪水流下，弥魇哽咽，“对不起，爸爸。”
从弥魇的心口处发出一阵绿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最后把两个人笼罩在其中。九月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皮很重，不知不觉的竟然闭上了眼睛。多么温暖的光啊，从内心传出的光芒，就象柔和的太阳。
九月不知道多久才稍稍意识清醒。他听见了有人向自己走过来。他想睁开眼睛却做不到，身体依旧处在僵硬的状态。那个人走了过来，听声音是蹲了下来。之后九月感觉到那个人伸手轻轻的握住了自己的手。“谢谢你了。”说完，那人便站起身离开了这里。九月睁开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人，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被握住的手。他知道的，刚才的那个人是弥魇的父亲。原来刚才的那光芒便是她父亲啊，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九月苦笑，明明被别人救了，却反而被感谢了。这次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九月睁开眼睛，他看清了眼前的事物。他的面前是还未醒来的弥魇，他的手依旧握着她柔软的小手。还好，到最后他也没有放弃这个孩子，而现在这个孩子的手终于不再冰冷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想不到竟然过了那么久。
“喂！你一醒过来就先看着这小鬼！难道根本就没有想起我吗？！亏我还在这里那么担心你！”
“啊？寅光？虽然你这么说，但是我一点也看不出来你在担心我。”九月叹气，他看到寅光坐在自己身边的凳子上正悠闲的嗑着瓜子……
“什么？！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家伙！”寅光甩开手中的瓜子，抓住九月的衣领咆哮道。
“唔……好吵……”弥魇揉着自己的眼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啊，九月！我看见爸爸了！真的！九月你好厉害，真的让我看见爸爸了！”弥魇刚看见九月就兴奋的大叫了起来。“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九月笑着拍了拍弥魇的头。
“恩。原来，爸爸一直都在我身边啊。呵呵，一开始还以为爸爸是不要我了呢。真是傻瓜。”弥魇从桌子上站了起来。“九月，谢谢你。”
九月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有人敲门，“寅光，去开门。”
“罗嗦……”寅光嘀咕着，“反正来敲门的永远都不可能是来找我的。”虽然嘴巴上不情愿去开门但是身体毕竟动了。“你找谁？”寅光看见门槛前站着一个十岁左右打着雨伞的男孩子。“我妹妹似乎在这里，我是来找她的。”
“你妹妹？”
“啊！哥哥！”弥魇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跑到门槛边上。男孩子蹲下身体轻轻的用手敲了一下弥魇的头。“跑出来也不和我说一声，真是让我好找！”
“对不起……哥哥，九月让我看见爸爸了呢！真的！”
“是吗？真是太好了。”男孩子微微笑着，单手把弥魇抱了起来。“我叫弥生。今天太感谢你帮我照看我妹妹了。父亲的事情也真是牢烦你了。”
“不用客气。反正我们是定了协议的。”九月微微一笑，“协议？”弥生愣了愣，那样子显得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啊，我让她见了她父亲，那么相应的我会得到一些报酬。呵呵，别这样看着我，我只不过是希望偶尔她可以到我这里来做客。你难道不同意吗？”
“怎么会呢。”弥生突然笑了，“弥魇我们要走了，和九月说再见吧。”
“那我还能再到九月这里玩了？”弥魇问。
“当然，不过今天太晚了。”
“哦，那好吧，九月。过几天我来找你玩。”弥魇招招手，向九月告别。“寅光，再见啊。”
寅光愣了愣，“啊，啊。好。记得来啊。”九月好笑的瞟了眼寅光，刚才不是还把弥魇当成敌人一样的吗？现在竟然就很热情提出了邀请。
“那么再见了。狐狸先生，翠鸟先生。”弥生微微扬起嘴角，抱着弥魇转身离开了。
“哦，看来这家人都能够看到我们的原形呢。真是厉害，我刚才还在想呢，这个孩子也真是厉害不过就十岁的样子竟然就可以单手把那小妮子抱起来了。看来也是个不简单的小鬼啊。”
“是呢。”九月点点头。望着离开的两个人。“啊，雨停了。”九月抬头看见乌云散去，新月从薄云中露出。当夏天的晚风吹过的时候九月看见一只发光的萤火虫从自己的面前飞过，那虫在自己面前绕了两圈才离开。
寅光睁大眼睛，“这个是？”
“守护在自己孩子身边的父亲的灵魂。”
“是，是吗。”
九月放心的扬了扬嘴角。弥魇，其实在你身边的担心你关心你的人不仅仅只有你父亲而已。你哥哥也好，其他人也好，喜欢你的人是存在的。所以到最后也不要忘记他们，不要觉得孤单寂寞。
“那么上次被恶魔附身的时候，你在黑暗中看见什么了？”
弥魇应了一声，看见面前的九月正悠闲的抿着一杯碧螺春。“其实也没有什么。”
“既然没有什么那么怎么到最后给那家伙完全控制了？”
“啊，这个………我只是稍稍迷惘了一下。说出来真是丢人。我不小心中招了。我看见我老爸说是我害死了他，很生气的来掐我脖子。”
“你是傻瓜吗？”寅光干笑，乜了眼弥魇。
“罗嗦。”弥魇白了眼寅光，“不过还好，到最后琉璃救了我一命。”
“恩？琉璃？”九月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看弥魇，今天是第一次提到这个人吧。
“啊，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很聪明。而且长的和老爸也很象。”
“你该不会把他和你老爸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了吧？”寅光单手托着下巴仔细打量弥魇。“怎么可能，老爸是老爸，他是他。不过呢，我稍稍能够明白九月说的话了，”弥魇静静笑着望着杯中的茶叶，“我不是孤单一个人的。”
“啊。”九月应了一声，望着窗外，雨季似乎真的过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