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英雄系列 瓦伦汀之剑
广袤的平原突然吹起一阵风,如母亲白皙手掌的抚触,如走在回家路上一般温暖。就连朝阳下策马奔腾的士兵都感到一阵突然的清凉,他们不由自主地放下了马鞭,面面相望。
一阵狂风,带着水滨的香气从身边呼啸而过。
麦田里的麦苗情不自禁的躬身,路边的青草卑微的匍匐在地上。一阵风,狂乱而温柔。
他们看到,一切发生的如此清晰而缓慢,一支长矛一点点逼近前方那个黑色的人影,然后贯穿,然后再一支长矛,再一支……几十米外开的那个黑色衣服的男人惊讶的低头,转身,身体颓然的失去重心,倾斜,从马上重重摔下,乌黑的长发在烟雾中飞扬,烟尘四散。弥漫了他们的视线。
风吹了过去,宛若一只利剑劈开肮脏的烟尘,宛若情人的手抚落玷污了他华丽美貌的尘埃。风中传来了叹息,他们听到宛若来自天堂的圣歌,就连马匹也停下脚步,众人侧耳倾听。
“我的……意大利……我的……”风中传来他的叹息,夹杂着另外一个人压抑的抽泣,没有人说话,声音慢慢的安静下去。有人正想要重新拍马前进,突然之间一阵狂风呼啸卷来,汹涌的黑云在瞬间吞没了生机勃勃的朝阳,远方矮树无助的颤抖,风沙狂乱的刮起,在人们的脸颊上撕拉出一道道伤口,无情地拍打着马匹。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已倒下的红色公牛旗被狂风重新吹起。在黑暗的乌云下如火焰燃烧般飞舞。
与此同时,倒下的人的身边却是一片金黄,灿烂如同天堂。
金发的天使转过脸,直视他们卑微恐惧的内心,美丽的脸庞上满是泪水,雪白的衣裳沾满鲜血。手上拿起男人腰间的银剑,指着他们。
“我们杀了教皇的儿子,神发怒了。”人们惊慌地朝来时的路上跑去,马匹却倔强地不肯迈开步子,畏惧似地低下了头。人们奔跑着,没有人敢回头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回来时,依旧是朝阳,艳阳下死者四肢张开,拥抱着天空,红色的公牛旗覆盖在他身上。他纤尘不染的美貌如同活着一样,毫不畏惧,也从不后悔,他的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1507年,3月12日。凯撒•博尔吉亚战死。那个如旋风一样席卷了整个意大利的男人,在此陨落。
第一章.开始。
世界很大,大到你以为任何事情都会发生,大到你以为你能够躲开命运。然而不是你选择了你的命运,而是它选择了你,不管在命运的名义下失去了多少东西,你都只能冠以命运而哀叹。诗人们仍然弹着竖琴哀叹英雄的陨落,平民们在乱世中怀念水深火热中曾经的希望,你也曾经想过藉借青春的放荡逃避凶猛的命运,也许真有那么一刻,你认为自己已经逃脱。
但是终于有一天,命运会找上你。不管你在那里。
1492年,2月早春,威尼斯嘉年华。
似乎路上每个人都带着面具,衣着华丽。十八岁的乔万尼•璜,还有十六岁的弟弟凯撒刚刚从酒吧里出来,喝了一点酒,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的表情看着周围来往衣着华丽的人群。“看,那个男人,穿得多像是那个法皇查理八世啊。”
“父亲经常说到他,说他是一个完全不懂政治的青年。”凯撒看着对方的肚子:“不过这位大叔已经有肚子了啊。”被说的那个人回过头来猛盯着他们,似乎是没有见过这么无礼的人,两人面面相觑,突然捧腹大笑。引来路边人诧异的眼光。他们甚至没有戴上面具。
“璜,你知道怎样去威尼斯公爵公馆吗?可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是代表教皇和威尼斯公爵修好的。”
“知道啦。肯定不会迷路的!”然而却不像他轻松的语气,两人反而越走越偏,从威尼斯广场走到斗兽场,绕着斗兽场徒劳的走了一圈,逐渐远离了人群的喧闹。夜越来越安静,吹来的风中带着水的潮湿,人潮隐隐约约的欢愉。
“你根本就不会走嘛。璜。早知道我就叫公爵的使者带我来了。”凯撒抱怨道。无奈的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繁华,眼前的黑暗隐藏着不安。
“凯撒,耐心,耐心,夜长着呢。一定会走到的。更何况被公爵的使者来接还有什么意思?从一个宫殿到另外一个宫殿,这和在罗马还有佩鲁嘉有什么区别?”兄长一向都是这么没神经,开始后悔听了他的话。两个人慢慢在路上走,只听得到靴子踩在路上的声音。过了图拉真广场,夜越渐安静,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往一条夜里禁忌的墓场走去。月亮在夜雾中一点一点地探出了头,空气中水汽越来越浓,充满水的腥臭。
凯撒发现周围竟然连一盏灯都没有。他握紧了腰上的剑。
尘埃在空气中幽幽漂浮,如同鬼火。
“真不敢相信,父亲竟然被选为了教皇,你可以想象吗?亚历山大六世教皇……”肆无忌惮的声音如烛火般熄灭“嘘”凯撒伸手捂住了兄长的嘴,“你听,有声音。”
狭窄的小巷,璜还是第一次仔细打量月光下的小巷,仿佛像是要朝他们挤压过来一样狭窄,没有灯,头上一刀月光,冷而暗。厚重的尘埃在空气中层层分开,并不落下,在他们前进的时候被他们的身体撞得四处飞散,蓝色的空气如此安静,静得完全听不到嘉年华的生气。凯撒想起在佩鲁嘉的墓地,荒凉而死寂,他的导师贝卡利亚在那里给他上了他的第一堂课告诉他什么叫做死亡。
就像现在这样,绝对的死亡。
一声惨叫如刀锋般划开了死寂,重归虚无。两个人面上都冒出一阵冷汗,面面相觑,然而少年人的心性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两个人不但不后退,反而拔出了剑向前走去。
蓝色的水雾中,一个年轻的男子倒在地上,他无助空洞的眼睛正好对上璜还有凯撒。他看着他们,眼神动了动,微微张开了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努力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手指在月光下抬a了抬,却最终又无力地垂下。一团黑色的阴影蛰伏在暗处。他们看不清楚。
想要再走近一点,却仿佛惊动了那个黑色的东西,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刺开蓝色的雾朝他们看过去。在下一个瞬间,那个东西以惊人的速度跳起来,冲向璜。凯撒在璜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璜推开,斜斜指向敌人,一剑刺中了对方的左肩,红色的血带着奇异的腥味飞溅到凯撒面上,对方却似乎毫不在意被凯撒的剑刺穿左肩,用左手猛地把凯撒的头往一边掰去,黑色丝绸上衣在对方手下如纸箔般裂开。对方的力量竟然是如此强大,凯撒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无力。
对方低下了头,蓝色的月亮被黑色吞没,鼻尖充满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腥味,凯撒最后的一次尝试反抗被对方轻易地制住,他感觉无奈还有绝望。
“放开我弟弟。”伴随着璜愤怒的吼叫,一柄长剑贴着凯撒的头发,从凯撒的后脑勺朝对方倾伏的面颊刺去。红眼睛在瞬间推开凯撒,向后倒退。凯撒却在此时抓住了自己的剑,奋力往对方的小腿刺去。两个人最终还是包围了小腿上负伤的黑衣人。
“你没事吧?”璜紧张的用剑直指着黑衣人,偏头透过黑衣人看着自己的弟弟,衣裳破裂,看得到里面的皮肉,却没有血迹。
“没事。”三人僵持着。
唯一的出路就只有街道旁边的水域。
凯撒面对面地看着黑影,仍然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双红色的惊恐的眼睛,带着哀求请求着他,突然之间仿佛明白凯撒绝对不会让他如愿,陌生人纵身一跃,与此同时凯撒也跟着跳下了水域。
凯撒在下降的时候几乎抓住了对方的外袍,对方似乎也不是很识水性。在下沉的时候,凯撒通过外袍将对方拽向自己,在荡漾的水下,对方的抵抗完全丧失原有的优势。
“你是谁?”凯撒将对方按在水底,将佩剑抵上对方的咽喉。对方完全听不到他的话,只是在水中混乱地摇头,试图挣开他的控制。挣扎间一头艳丽的金发在湛蓝色的水中如黄金蝴蝶般飞散开来,就算在水中也遮掩不了那炫目的颜色。凯撒愣了,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个女子。
“只要你不伤害我,我就把剑移开,好吗?”凯撒贴着对方说道,对方睁着一双眼睛,在水下,凯撒清楚地看到那双红色如鲜血的眼睛竟然逐渐转变成祖母绿色。凯撒慢慢再说了一次,对方仿佛听懂一样停止了挣扎。
于是凯撒把剑从她咽喉旁边拿去。抱着她朝水面游去。
璜正在岸上焦急地等待。
然后他看到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光景。
深色的水面翻腾,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带着水滨气息的风,带着初春特有的迷迭香气息,送走了暧昧不清的深蓝色水雾,留下一半清醒的月光。月光温暖安详地笼罩着璜,不知道为什么,璜感觉到了一些悲伤。这个地方不再飘着死亡的阴冷气息,反而笼罩在一种凝重的气氛中。仿佛有什么在欢庆,又有什么在悲悼。
水面上传来最终的翻腾,金发在蓝色的水面上开花,反射着月华,灿烂得让璜睁不开眼睛,一点妖魅的祖母绿色,在花心中,浴着蓝色水晕一点一点升起,那样纯粹的绿色,让他想起爱尔兰传说中的精灵,即使在夜色中也闪烁生辉。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和母亲还有妹妹一起在春日泛舟台伯河的光景。璜移不开眼睛,曾经他以为妹妹鲁克蕾莎已经是人间最美的维纳斯女神,然后这个女人却全身都在发光,眩目地惊心动魄。
凯撒也从水里面冒出了头,将手中的女子小心地送到岸边,自己爬了上来,整了整湿透的衣服。女子有些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粗鲁的动作有着与她美貌完全不相称的粗鲁。
“我们刚才的对手?一个女人?”璜帮着凯撒整理他的衣服,他知道凯撒非常重视他的外表。
“你是谁?”凯撒并没有回答自己的兄弟,看着对方慢慢的问。
“……”对方并没有马上回答,凯撒看到对方的喉咙耸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用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努力的发出一系列音节。凯撒勉强辨认出这几句话:“我……。我……不知道。”
“你的名字?”
“Valentino瓦伦汀诺(情人,思慕之人)。”又是一段冗长的音节,仿佛是很久没有说话似的,喉咙沙哑不清。凯撒勉强辨认了这个名字,“瓦伦汀诺是你的名字?”
“Sì,signore。(是的,先生。)”
“跟我走吧。”凯撒看着眼前的女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带上她,也许是因为他的妹妹吧,她与他美丽的妹妹鲁克蕾莎如此相似,只是他的妹妹有着天空一样明媚的蓝眼睛,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却有着亚得里亚海水一样深沉的绿眼睛。
瓦伦汀诺并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于是没有回答。
“今天晚上先跟我在一起,明天早上再给我答复吧。”凯撒笑了
“凯撒,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你连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璜,这个样子我可跳不了舞。”凯撒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裳,对璜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先回去换套衣服,你先去见威尼斯公爵吧,顺带找一个舞伴。”
璜无奈的离开了凯撒,一个人走向威尼斯公爵府,却不知道,今晚自己已经亲手签下了自己的死亡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