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的羔羊 游惊梦——疑云起
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刺眼,商草忍不住用手挡住面前猖狂的过分的太阳,映入眼帘的是青绿的逼人眼的树叶,就像是一团青色的火焰,带着过于明亮与耀眼的活力,相反,商草却感觉到身体深处的疲倦,自己昨晚做了什么?竟然是这样累?她撑起身来,环顾四周,看见还在睡觉的其他三个人。心里面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又不知道那里出了问题。眯起眼睛看看太阳,日上三竿,也该起来了,便挨着一个个的叫醒。
马汀打着呵欠站起来,莉莉伸出手揉了揉眼睛,还有要继续睡的趋势,安东尼直直坐着发呆,一幅没睡醒的样子。商草看着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你看着我干吗?”马汀瞪着商草,语气一如往常的不善。
“……”商草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罢了,我昨天临睡前是不是做了什么?现在感觉好累啊!”
马汀呆了一呆,回答道:“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啊?”
也不知道其他两个人是不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反正只剩下商草一个人仍然在努力回想,“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一样很重要的事情呢?”这句话声音低的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
…… ……
……
我觉得我快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这种相互监视,相互怀疑的气氛,每当大家沉默下来,我就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窥视,每一瞬间的沉默都带着无言的揣测,大家都在自己的周围建立了一道墙,小心翼翼的守在自己的城堡里面,用一种敌视的眼光看着别人,同时防御自己还有陌生的敌人。我们之间没有别人,没有依靠,没有信赖,没有扶持,就只剩下怀疑,致命的怀疑。
我怀疑我睁开的眼睛,就像我怀疑每一次入梦,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没有人可以告诉我,谁知道这不是另外一个梦的重复,谁知道我不是在梦境里面做着另外一场梦,谁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从这场可怕的恶梦中醒来,没有人,我自己也不知道。看着这样真实的太阳,感受这样炽热的阳光,只会让我再次怀疑这是梦境或是现实——我知道没有这么荒谬的现实,所以我从此以后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事情。
我的感官已经失灵。
我很害怕,我害怕无助,害怕黑暗,害怕恐惧,害怕那个身影,可我更害怕我们自己,我害怕,如果恶魔并没有隐藏在我们之中,我们这样无疑是在自己放弃存活的机会。我害怕,别人看我的目光,那像是一只嗜血的野兽在审视猎物的眼神,我害怕别人怀疑我就是恶魔,我怀疑,怀疑每一句口中说出来的话语。
今天很奇怪,竟然是纳西塞斯叫我们起来,可我却想不起来昨夜是何时入睡,冷汗飚了我一身,竟然全部人都睡着了,如果昨晚有野兽来袭的话……但是怎么会?我根本就睡不着,只要一想到有恶魔就潜伏在我身边,只要一想到有人在身边窥视,就如芒刺在背,怎么睡得找呢?听到纳西塞斯的话我愣住了,她竟然会不记得,她说了那样重要的话!可是,其他人呢?其他人竟然也不记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恶魔做的吗?为了掩盖住弗朗西斯发疯的真相还是纯粹只是为了阻止我们?恶魔真的在我们之中吗?
阳光很强,可我全身发冷,我只能够装出若无其事,我不想要成为异类,也许昨晚的真的只是一场梦境,昨晚也许真得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我们真的只是因为勾心斗角相互猜疑得太累,所以同时睡着。
他在说什么?他说了什么?那不重要,如果其他人都同意的话,我还是附和比较好。
什么是真的?四个人都没意见就代表真实吗?
什么是假的?持有与别人不同的意见的人就是异类吗?他所知道得就不是真实吗?我开始怀疑,我连我自己所说的话都不相信,叫我怎么样去相信别人的话,他们说的又有哪一句是真的?我又要如何分辨?
他们认为昨晚没有事情发生,所以没有,可是我知道却有,真的有吗?我怀疑我自己的记忆,也许没有呢!?那么那个人影呢?我真的看到了么?还是我认为我看到了?还是那本来是一个错觉,却因为得到了其他人的赞同,所以成了真实?但如果真的只是一个错觉又该怎么办呢?现在我所说的真的是我想说的话吗?还是那是他们希望我说的?
我开始连我自己说的话都不相信,我还能相信什么?我怀疑,怀疑每一个人,怀疑我自己。也许,我根本就不是真的,我也希望我不是真的……怀疑是一只恶魔,吸取我们心中的恐惧在我们体内根深蒂固地悄悄增长,然后把我们也变成恶魔,笑看我们自相残杀,互相猜忌,直到我们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死人……再在这里呆下去的话,我迟早也要发疯的!
…… ……
……
“好热啊!”商草无言的看着太阳,阳光很强烈,可商草还是感到一股从骨头里面传来的冷,这种冷仅在身体深处,身体外面还是会流汗,这种里面是冰外面是火的感觉,让她感觉更难受。自己是不是病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商草忍不住想。
“休息一下吧!”安东尼很好心得说道,“太阳的确很热,女孩子会中暑吧!”
“……”商草笑了一下,自己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啊!“那你怎么不休息?”
安东尼看着她,仿佛也明白如果自己不休息商草是绝对不会休息的了。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将一些已经穿好小木片的毛线绑在四周,那样如果有野兽来袭的话,可以起到预警的作用。看了看已经完成的工作量,安东尼想休息一下也没有什么,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见状,商草便也在他附近坐下。
“……”商草看着安东尼,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安东尼看在眼里,说道:“你想说什么,说吧!”
“恕我冒昧,你和马汀是很好的朋友吗?”
安东尼苦笑,说道:“我们家住在隔壁,所以我们从小学就认识了,一直玩到高中。”
“对不起。”商草真诚地看着安东尼说道:“如果我没有说那些话的话,你们也许就不会搞成这样了。是我的错……”
安东尼慌忙打断她的话:“哪的话,你不用介意,马汀那家伙一直都是这么自我,也是时候让他学会长大了。”看着这样耀眼的太阳,也许是曾经有过相识的场景,安东尼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轻轻说道:“而我自己也说得太过分。马汀对我一直都很好,这一次应该是气过头才会说出那些没遮拦的话来。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叫布赖恩的话或很讨厌马汀,当然马汀也不会喜欢他。于是两个人彼此结成一派。由于我是马汀的朋友里面最懦弱的,所以布赖恩一直都在找机会欺负我,马汀一直都在保护我,后来,布赖恩还对我动了刀子,但是马汀竟然冲过来帮我挡了那一刀,那一刀差不多伤在肝脏大动脉上,马汀为此住了好几个月医院。最后布赖恩因为过失伤人被送到感化所。整件事情就这么结了。当我去医院看到马汀由于大量失血而导致脸色过度苍白时,当时我真的宁愿那一刀是捅在我身上,而且马汀的母亲为此大骂马汀一顿,她以为马汀又打架了。面对这种情况,马汀竟然还对我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会永远都是朋友……也许他说的对,我的确有些忘恩负义。”
商草一阵黯然,说道:“既然你如此在意他,为什么不和他和解呢?”
安东尼苦笑,再次说道:“我在意他,可并不代表我不分是非,这一次的确是他错了,如果我还为了维护他而抹煞你的观点,最后害了你们两个的话,我良心难安啊!而且我若和他和解就代表我错了,而他对了,他会变得更加娇纵。就是因为在意他,才希望他会更好的成长,就算他因此误解我我也不在乎。”
商草默然,不知说什么好。安东尼的这番苦心,马汀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这样的苦心,这样的友情,她都开始有些羡慕马汀了。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从来都没有人真正为她想过,除了她,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他们所要的,是一个继承人,而不是商草这个女性,所以为了成为和她相配的人物,她一直都拼命努力去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努力去打败一个一个竞争对手,努力去修行提高自己的能力,为此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女性的事实,因为她一直都带着男人的骄傲站在所有人面前展示连男人都望尘莫及的力量。可是到最后她才发现,不管她怎么做都还是赢不了那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能够轻轻松松夺走她那样珍视的一切?是不是有人会想,如果来的是他的话,一定不会拖这么久才解决?
商草痛苦的皱起眉头,又想起不应该想起来的事情了,也许失去记忆也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用去面对这样一个难堪的女性身份。
“纳西塞斯,你没事吧!?”安东尼出声问道:“你看起来很不对劲。”
商草摇摇头,勉强抬起头看着安东尼勉强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安东尼静静说道:“你不要太勉强你自己。你面色很差。”
“不要太勉强我自己?因为我是女生吗?因为我比你们差吗?我完全可以做到和你们一样啊!”商草站起身,失控的吼出来,她的眼神孤寂愤慨的令人心疼。
安东尼愣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常的纳西塞斯,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受伤的猛兽,随时都有冲上前的危险。安东尼沉默地看着商草,商草也沉默地看着安东尼,仿佛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异样,她无力的重新坐下,用手抱住头,手撑在膝盖上,看起来是那样无助。
安东尼走到商草身边,轻轻拥住她,拍着她的肩膀说道:“你变了好多,你知道吗?现在我应该叫你什么?商草?纳西塞斯不会有那样孤寂尖锐的眼神。”商草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一尊雕像一样冷漠。
“你别看马汀现在这样开朗,他原来也有和你一样的眼神,那样冷漠孤寂,愤世嫉俗的眼神,马汀的妈妈是未婚妈妈,她经常埋怨马汀的出生带给她灾难。所以她极度讨厌马汀。马汀曾经有一个妹妹,可因为他母亲照顾不当夭折了。我们家刚好是邻居,我的母亲非常忙,因为她和我父亲离婚了,男朋友不断。所以我也经常一个人,那个时候我遇见了马汀,他坐在他们家的门阶梯,看着天空发呆。那个时候太阳很热,他死都不肯去上学,我们两家的母亲都在自己门口大声叫嚣着要我们去上学。那个时候我对学校有强烈的恐惧症,于是我对我母亲说,如果隔壁的小孩去,我才去。就在这个时候马汀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就像你刚才那样,冷漠,孤寂,却又带着强烈的渴望。那天我们一起去上学。从此以后成为了朋友。虽然说看起来我总是被马汀保护的哪一个,但实际上马汀的心也是一样的脆弱。一些小事都能让他不安,所以他总是通过证明他比别人强大来获得信心。所以之前我说的话正中他的痛处,让他发狂。但是刚才我觉你们两个好像,虽然说我不了解你在现实中的身份,但也是一定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吧!可同样你也一样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就像马汀一样,拼命去证明自己的实力却又担心自己不被人承认,从而对自己产生怀疑,这种苦恼你又不能够和任何人说,因为你怕破坏了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骄傲又坚强的形象。
但是啊!你就是你,如果你花所有的时间来成为别人,谁又会花他所有时间来成为你呢?在圣经中,神按他的形像造你,所以神造你是独一无二的。 从创世纪以前到世界末,从未有过,也不会有一个人和你一样。如果你了解到神创造你那无可比拟的独特性,你就不会再将自己和别人相比,因为你不需要十全十美才能有健全的自我形像,你只需要活出神造的那个独特的你。神爱你并且接纳你现在这样子,包括你所有的缺点,包括你所有的错误,神接纳你。当你单纯地尽力而为时,你并不需要和其他人竞争,因为神就是如此创造你的。路易斯(C.S.Lewis)在斯库特报(Screwtape Letters)上说,‘神希望人最终能从自己的好恶和偏见中解脱出来,能怀着真诚而感恩的心去享受自己和他人的天份,就象享受旭日,大象和瀑布一样。’ 他要每一个人,能明了万物包含他自己都是荣耀而美丽的加恩典。听我说,你自己本身就是完美。如果你累了,可以喊累,如果你想哭,也可以哭,如果你要抱怨,我会认真听,因为那都是你。我从来不认为你是女生就比我软弱,因为是神创造了你,我相信神爱你一定有他的理由,你也一定有你长于我的地方。为什么神可以这样的爱着你,而你却无法接纳你自己呢?”
这一席话,说的商草愣住了,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言论,爱这样的自己,接纳这样的自己,虽然自己不强大,虽然自己有时会软弱,自私,有时退缩,但这就是真正的自己,是神创造了这样的自己,独一无二的自己。既然神爱着这样软弱的我,为什么我自己反而嫌弃那样的自己呢?就算失去了力量,我商草还是昊家商草啊!
商草低头想了很久,终于说道:“谢谢你,安东尼。”
安东尼微微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这时候商草的眼神已经柔和多了。
然而这个时候商草却不在看向他,她紧紧地盯着左手边灌木丛中已经挂好的木块,那一块本来已经挂好了密集的木排,现在竟然中间留出一个洞来。商草站起身来,走近去看。散乱的木块掉落在地上,看起来就好像是有人小心的割断了两边的毛线,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连只有几米远的商草还有安东尼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过程。这种动作不像是野兽之类可以完成得了的。商草突然想起来那锅诡异的肉,一阵寒意笼罩在两人身上。
夜晚再次来临,今夜没有月亮,甚至也没有星光,厚厚的云压得大地几乎快闯不过气来,四周笼罩在昏暗中。商草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周围异常安静,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今夜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情,商草极力压抑心中的揣测,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到安东尼担心的看着她。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泄漏了她的担忧,但是她什么都不想说。该来的始终会来。
火光跳动,弗朗西斯的脸突然在火光中闪现,商草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怎么了?”莉莉问道。商草凝神再向火中看去,什么也看不到,那太快了,快的甚至连她都无法确定那是否弗朗西斯的脸,所以一定只是错觉。所以她微微笑道:“没什么。看错而已。”但在下一个瞬间,她清楚地看到其他三个人都迅速向后仰起身子。“看到了吗?……”安东尼喃喃自语,四个人的身体被牢牢钉住,静静盯着不断跳动的火焰。天啊!如果是梦的话也太诡异了吧!红色的火苗在空气中迅速变换形态,突然起了微风,火焰形态变幻的更加迅速,一张张脸庞在火苗四周慢慢浮现形态,太……神奇了,安东尼真得很想说神奇这个词,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先是露辛达的脸,空洞的黑暗勾画出她空洞的眼睛还有张开的嘴巴,红色的细幼火苗形成了她额前刘海以及头发,不同深浅的橘红惟妙惟肖的制造出立体的五官还有阴影。他们实在太逼真,安东尼一眼就认出来,然后下一张变幻的太迅速他的眼睛还来不及扑捉,但直觉上他觉得是已经死去的弗朗西斯。他的表情还保持在他死前疯狂扭曲的形态。狂风吹来,飞起一阵火星,吹到马汀还有莉莉的脸上,甚至来疼痛的呼声都发不出来。火光在狂风下暴涨,它们伸长了手臂,仿佛想要碰触莉莉的脸庞,莉莉尖叫一声,后手撑着身体向后退。马休斯扭曲的毫无生气的脸几乎就要碰到莉莉的脸了!仿佛意识到自己是无论如何都碰不到莉莉,火焰放弃了莉莉,转向安东尼。安东尼呆呆看着弗罗拉的红色长发碰到自己的裤脚,引起细密的火花。“天哪!”商草手忙脚乱的用外套扑干安东尼身上的火焰,并将他拉开火焰的可碰范围内。“快站起来,马汀!”安东尼对仍然呆呆坐着的马汀叫道:“站起来!”马汀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风低低怒吼,整个森林回应似的响起连串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蛇在爬行,呼呼的风声吹的火光欲灭,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竟然陷入死寂,就像被冻结住,鲜红色的火焰在瞬间泯灭。四周很安静,耳边响起来的只有风声。
这时,远远来传来一声呼喊,太遥远,所以听不清呼喊的内容。但四个人脸上微微变色,那种发音绝对是人类没有错,但是是谁呢?声音仿佛是被风从遥远的地方极不情愿的硬扯过来,夹杂了一路上混合的声音。风声越来越大,不知是不是错觉,呼声竟然也越来越大。依稀听得清楚,竟然是令人心惊肉跳的“救命!”
风暴怒的狂吼突然停下来,树叶的沙沙声也在瞬间停下,世界陷入了完全的寂静,好让他们听得清清楚楚,那的确是求救声。一声声悠长的“Help!”,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原野,带着四面八方的回音冲击四个人的心智,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风突然停了,为什么那模糊不清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
“那是谁的声音?听得出来吗?”马汀有些疲倦的问,他心里都充满一种被作弄却又不得不关心的疲惫。
声音仍然在继续高呼,听起来似乎在很远的地方,但他们听得又是那么清楚仿佛就在五十米内。黑暗的深林长满了齐腰高的蒿草,商草努力想要想密林深处看,但却看得到无尽的黑暗。在这种条件下出去找人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女子尖叫,清晰的就像是附在人耳边尖叫,令人色变。那声音夹杂着凄厉惊恐,仿佛正在忍受极大的惊恐。在女子尖叫响起来的时候,男子就像被斩断喉咙一样的,突然失去了所有声音。女子再次尖叫,这一次似乎用惨呼会比较恰当。她仿佛用尽全力喊叫,声音慢慢变小,她又再次奋力呼喊,直到声音变得沙哑,却仍然在竭力嘶喊。四个人面面相觑,紧紧握住别人的的手,她的声音是那样无助,又是那样惊恐,又是那么的绝望,极富感染力,就好像他们自己目睹了那个女人见到的事情一样的恐慌。
那个女子的声音慢慢歇下去,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泣,狂风突然大作,整个树林响起沙沙的奏乐,大地上飞沙走石,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个女子的哭声在狂风中被吹得断断续续,在这目不能视的夜晚,更增添了一种无可名状的可怖。
“弗罗拉,是你吗?”商草突然大声向黑暗中喊去。划破了这边的死寂。
众人这才想起来已经离开的弗罗拉还有乔。
商草的声音很快就被狂风吹散,对方没有传来任何回应,仍然在低低抽泣,这个时候突然再次传来先前那个男子微弱的求救声。众人急切地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又在哪里?
“听得到吗?”马汀竭尽全力大叫:“乔?我们在这里,告诉我你在哪里?”
仿佛那狂风硬是要与他们作对,只听得到对方断断续续不真切的求救,然后在狂乱的噪音中,商草突然听见有践踏树枝的声音。“安东尼,你听!”
相较与风暴还有树叶的响动声,那点声音实在是微乎其微。但那种声音却给众人带来无与比拟的震撼,马汀停止了呼叫,凝视细听“啪嚓,啪擦……”,夹杂在风中,很有规律的响动,就像是有人踏着枯朽的树枝一点一点接近。“啪拉!”这次是毛线上的木板的撞击声,“哗啦啦……”西方传来一阵巨响,这是牵动了今天做的示警装置。四人一动不动,紧张的瞪视声音传来的方向,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到这阵来意莫名的响动上。
黑暗里面什么都看不清楚,手电筒的微光只能照到面前两米不到的蒿草,至于蒿草的尽头,谁也不知道隐藏着什么。声音显示对方在一点点靠近,马汀右手握紧裤袋中的刀具,安东尼也握紧早上做好的木棍,紧张的看着黑暗那方。他们的心里面就像有只老鼠在爬,爬来爬去,不知如何是好,紧张又害怕,又兴奋。马汀手心里面已经全是汗,滑得几乎让他以为握不紧刀具,呼吸因为屏息而变得混乱。“不要害怕,”马汀告诉自己“我要保护他们,不要害怕。”
商草紧紧皱着眉头,盯着黑暗那头的威胁。莉莉紧紧地抱着商草,商草安慰似得拍拍她的手,什么话也不敢说。她听得到莉莉那逐渐加速的心跳,她怀疑如果莉莉的心跳一直以这样的频率增加下去,莉莉受不受得了。
一阵呼啦啦的声音突然从他们头顶飞过。全部人都被吓了一跳,听起来就好像有鸟群飞过。在狂风暴作的夜晚?西边“哗啦啦”声音突然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整片林子里面的示警装置突然在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响起。“哗啦啦”的声音如潮水一样从四边涌来,让人分不请来者究竟是从哪一个方向走来。马汀慌乱的抬起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摇晃不停的蒿草,除了风,什么都没有。光点游移到高大的野生树木,树干上投下空洞的眼睛,背后是无尽的黑暗。再是黑压压的叶子,几乎与黑色的天空混为一体。什么都没有,慌乱的转身,再照向什么都没有的蒿草……众人的眼睛跟着手电筒毫无目的的移动,找不到目标,顿觉一阵头晕眼花,黑暗里一片虚无,什么都看得到,却又什么都看不到,四个人背靠背,连成一个整体,惊恐的四下察看,恐惧在瞬间达到了最高点——因为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四周的预警装置如同恶魔的嘲笑,从四面八方传来,光怪陆离的影子,摇晃的光线,一闪而过的视觉,混乱充塞着这不知所措的这一刻。
“冷静!”商草喊道,她自己也知道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能够冷静?
没有人听她的话,手电筒的光仍然狂乱的照射,呼啸的风声带来了模糊不清的哭泣还有呼救,看着手电筒混乱的视线,一阵恶心的感觉从胃中翻滚上来。商草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头再次剧烈的疼痛起来,好像这种情况在什么时候也曾出现过:“我知道我可以停止我的痛,可我找不到去天堂的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弗朗西斯最后的歌谣?
我知道我可以停止我的痛,可我找不到去天堂的路,
…… ……
只剩下流浪的灵魂,等不到基督降临,
“大家手牵手,放下武器!”商草大声喊道:“让我们祈祷,这就是弗朗西斯想要告诉我们,却又说不出来的话。那一个人根本就无法控制我们全部,所以这个梦会被我们自己的意念影响,只要我们齐心命令这场风暴停止,这场风暴就一定停止。”
“你疯了?”马汀喊道:“放下武器?这里随时都会有敌人袭击!”
“听我的话!马汀!”商草喊道:“只有这样我们才心意相连,战胜我们自己的恐惧。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敌人,一切害怕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
“如果恶魔心里面希望不要停止会怎么样?”马汀问道。
商草说道:“那么就用我们的意志去打败他!”
“……”莉莉紧紧地握住了马汀还有商草的手,用力到整个手掌都在颤抖,马汀皱着眉头,握住安东尼伸出的手,四个人一起跪下,头靠在一起。
四个人,第一次手牵手,以如此谦卑的姿态对待别人,以如此卑微的态度去祈祷一件事情的成功。古代人一直都以恭敬敬畏的态度去面对自然,然而骄傲无知的现代人却以征服者的姿态面对自然,忘却了应有的谦卑,自认为是一切的主人。只有面对灾难时,才感受到自然的伟大人类的渺小,而那个时候,多半为时已晚。面对自然,不逆不争,顺其自然。
风声越来越大,怒号越来越强,由于闭上了眼睛,远处的呼声更为明显,强烈的风呼啸而起,掀起他们的头发,似乎想要把他们掀到天上去。他们的祈祷似乎根本就不起作用。商草紧紧闭着眼睛,第一次她感觉四人如此齐心协力,同样她也感受到了马汀得动摇。“全能的主,我赞美你,请你保佑我们,保佑你迷途的羔羊们,指点我们,阿门。”马汀念出祈祷词,莉莉紧闭双眼什么也没有说,马汀紧紧皱着眉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商草几乎已经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的时候,风声竟然悄悄降下,林间的骚动也似乎平静。
十二章——普鲁托
夜仍然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面就连对面十米外的树都看不到,可这却是头一次,每一个人在心里看到了黎明的脚步。
夜,重新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火,又被重新点燃。
在感动震惊感叹之后,四个人又恢复了之前围火而坐的姿势,四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也许是在想刚才那个动作的意义——究竟是自己的祈祷生效呢?还是四个人终于同心协力呢?还是说一切只是一个阴谋?
“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马汀说道。寂静的黑夜中唯一的不平静就是那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在幽暗的深林中传来,带着莫名的绝望与悲伤,令人心酸。“他们是我们的同伴,我不能丢下他们。”
商草想了会,说道:“你认为那样好吗?如果是一个陷阱怎么办?”
马汀翻了一个白眼,先前的温和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重新尖锐起来:“害怕的话,你的确可以不必去,谁叫你是女人呢?”
商草皱眉道“这跟我是女生有什么关系?”
马汀冷笑,说道:“只有女人才会这么但小啊!”
“你给我搞清楚点好吗?”商草忍不住提高声音:“我这叫谨慎,你不觉得这个声音很可疑吗?不管我们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一个劲的在那边哭泣。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就算是你也不能真正确定那是否就是弗罗拉的声音。”
马汀刚要说“如果不是弗罗拉又回是谁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说道:“如果是的话怎么办?如果他们真的需要帮助的话又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坐着?听他们的声音?真看不出一个女人的心肠竟然会这么硬!”
“你不要开口闭口就是女人女人好吗?”商草心中的火突然冒上来:“女人那点得罪你了?总好过你们这些做事只凭冲动的白痴。”
眼看一场无谓的口舌之战又要爆发,安东尼适时出声打断了他们:“我去看看。”
“啊?”两个人同时回头。
“我去看弗罗拉他们。”安东尼平静的重复。
商草愣了一会才说道:“可是,还不是太确定那边的情况,你一个人……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我们的人数还是不要太分散比较好,这边多一个人也就多一分希望。至于那边,如果真的是一个陷阱,几个人去都没有用,还不如越少越好。”安东尼站起身来,对目瞪口呆的马汀说道:“手电筒可以给我吗?我不想用火把。”
“等一下。”莉莉站起来,手上拿着弗朗西斯的毛衣,“安东尼,把这个绑在身上再走,这样就不会迷路了,千万不要走太远。”
安东尼将拆好的毛线头绑在皮带上,看了看还要再说什么商草笑了笑:“不要担心,只是去看一下,找不到我就会回来。”
密林深处一片漆黑。商草皱着眉头,看着那幽深的黑暗一时间找不出来阻止他的理由。没有人知道那黑暗深处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光是想象都已经够可怕的了。商草向莉莉看去,莉莉同样也用担心的眼神看着安东尼,和她一样强压着没有说出来。“恐惧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安东尼说道:“既然我们的祈祷可以控制这里的局面,那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只要我心里面没有恐惧,也就不会出现让我害怕的东西。我的上帝,与我同在,所以我不再害怕。”说完就转身毫不犹豫的走向黑暗中。看着他逐渐被黑暗吞没背影,商草心里面涌起一种复杂的想法,只要我们心里没有恐惧,这里就没有让我们害怕的东西。只要我们心里面没有恐惧……这和弗朗西斯的那句“我知道我可以停止我的痛,可我找不到去天堂的路”好像啊!到底,真正的含义是什么呢?是安东尼这样的理解吗?Ta men又采取了什么样措施呢?
手电筒的光芒一点一点远去,最后终于变成一个小点,完全被黑暗吞没,毛线在沉默中点点生长,延伸到不可知的尽头。
普鲁托伸手擦擦汗,白皙的脸上已经满是泥土与汗水。炽热的太阳在他头顶毫不留情的放出毒辣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头一阵眩晕。上一次洗脸是什么时候了?不记得了,自从他出生以来还没有这么狼狈过呢!普鲁托自嘲的笑笑,找了块突出的石头,靠着树木坐下来。一边喘气,一边还不忘在一米高左右的树干上刻下一个记号——象征他到过这里,避免迷路。也许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真应该做些运动才是,至少不会才走了这么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反射性的看了看表,再次苦笑,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他竟然早就忘了表出故障,伸手再次抹汗,从口袋里面拿出电子计事本,这才发现因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无论如何摁开关也没有反应。“Shit!” 他忍不住低声咒骂,将电子记事本丢回包里,感觉到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普鲁托举目望向四周,只有稀疏的树木,毫无生气的黄色沙土,颓败了的绿色植物,炽热的空气使面前的景色呈现不真实的扭曲感,景致就像静止一样只是重复再重复,连风都没有。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到他在这个空间里面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他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
这是普鲁托疲倦的脑中一闪而逝的想法,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好累,好困。天还没有黑,所以一天还没有完结,可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累得好像几天没有睡觉似的。有一次他竟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醒来。现在到底是他离开他们的第几天了?他还没有看到过天黑,如果在他睡着的那个时候天就已经黑了的话,现在应该是第二天了。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自己一直都没有感觉到饥饿,所以时间应该还不会太久。
大腿传来一阵酸痛,和安东尼比起来,自己的体力还真是……普鲁托疲倦的笑笑,用手扶着树干站了起来,看了看一成不变的景致。不管怎样,自己并没有绕圈子。虽然景色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但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自己的记号再次出现过,根据他对树木向光性的判断,他一直都在往南方走去。朝着一个方向走到头,多少都会看到一些什么东西。他在大脑里面搜索相关有用的野外求生资料,最后以失败告终。
普鲁托慢慢的走,一边走一边回忆学校里面的时候。究竟对于他,学校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事实上他根本就不需要去学校学习。那种程度的课业,他靠自学就可以了,只不知道到为什么他父亲执意要让他上学。他看腻了教授们唯唯诺诺的样子,他早就受够了那些蠢材在课堂上问的那些愚蠢的问题。他也受够了那些脑袋里面只有那些无聊东西的同学。男生们带着猥亵的笑容发春的一样讨论女孩,女孩们唧唧喳喳的制造噪音,一个劲傻笑。一切都让他厌烦。为了这个原因他已经换了好几所学校,到最后都以失望告终,原来不管到哪这群人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不和任何人说任何除了学术方面内容的话,他也不屑和那群脑袋空空的家伙们为伍。他们叫他“独行者”,那样又有什么不好呢?至少他可以在他们浪费生命粮食空谈的时候做一切比较有价值的东西。他的电子记事本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与伙伴。他靠着它在空余时间写完了那个轰动加州大学的经济学上关于模拟股票市场与预测未来的报告,他早就比他们更早的展开他的人生了。“只是突然间还不是那么习惯没有那个东西的存在,是这样吧,”普鲁托对自己说,心里面生出一股酸涩的异样感。
突然之间很想家,不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了,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话题也和很有限,讨论一直都离不开父亲最近在做的那个关于中微子的实验。每秒钟有数亿个中微子穿过我们身体,一想到这点,普鲁图的脚步重新变得轻快,那听起来多么迷人哪,如果同一时间发射数亿个中微子击中目标又会怎么样呢?如果他们有足够的动能的时候又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呢?会产生新的基本粒子吗?然而父亲似乎不想他在这上边多花功夫,总是点到即止。父亲总是告诉自己,物理与哲学相辅相成,而哲学和生活息息相关,一个无法懂得生活的人不会是一个出色的物理学家。这一句话,他总是无法明白,听起来这似乎是父亲坚持让他上学的原因呢!
擦汗,至于母亲,他都不知道母亲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了,自从懂事以后他总是和父亲带在一起,母亲对他而言似乎只是一个早晨的问候,偶尔帮他收拾房间的模糊印象。母亲对他总是淡淡的,平静微笑着看他和父亲一起讨论她听不懂的东西,静静坐在他们的身边。现在他无端的怀念起母亲那个温和的微笑。似乎能够缓解他心中这份莫名的酸楚。
能够回去吗?
他问自己。
当然能,我还要回去,去英国牛津与父亲一起参加那个中微子的实验呢!他告诉自己。
真的吗?心底有一个声音小声说着。你甚至不知道你要去那里。
嗯,他迟疑了一下下,再次说道,不管怎样我没有迷路,这就够了,不是吗?
没有迷路?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老天,这条河你已经看过三次了,你自己看看河上的那根木头,你去哪找一根那么相似的木头横在这里?国家地里杂志上说这种地方出现河流的几率是3/20,那么一根木头倒下来的几率是1/10,恰巧又要在河边于是几率是…有一道这样疤痕的几率是…你自己算算都知道不可能连着碰见三次…
这里没有记号啊!普鲁托打断了那个声音。我一直都有做记号的。
突然之间那个声音不再回话。
这种突然而来的安静给了普鲁托一种不祥的预感。是啊!做记号又怎么样呢?在灯下面那些奇怪的事情又算什么呢?突然想起纳西塞斯爬岩洞时候说的话“我一定是疯了,才在这种地方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指尖传来粗糙的树皮质感,他仔细检查河边树木的树干,他们完整,没有丝毫锐器划过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备剥刮的痕迹,这一点他一直都有仔细查看,况且他的记号刻的那样深,想要刮去也不容易。普鲁托疲惫的掏出瑞士军刀,机械斯的刻下标志。天知道他已经刻了多少次了,现在就算在这种树上也能够刻出一个相当流畅的图形了。
普鲁托苦笑,继续走,忽视之前心中的不快。
我会走出去,一定会的。他告诉自己。死寂的丛林传来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践踏枯枝的声音。很安静,他唯一能听到的就是他自己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张牙舞爪的阳光——如果他们也有声音的话。
你走不出去的。
突然之间他再次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声音。他冷静地分析这个声音的来源,是错觉吗?或者是耳鸣?在极度疲劳下可以出现很多幻觉,这不奇怪。普鲁托擦汗,微笑,对自己说道,我能走出去,一定,没有什么可以困住我。
“呱”的一片噪杂声,抬头,一群深色羽毛的鸟在他头顶树林上飞过,带过一片羽毛扑打的声音。吓了普鲁托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出了自己以外的声音。然而,这种突然而来的声音却带来丛林中不怀好意的回响。仿佛在嘲笑他的狼狈一样。“呱——”
普鲁托低头擦汗,突然看到面前的树干上有一个熟悉的标志——他的标志。再往前走,下一棵树上也刻有他的标志。普鲁托的眼睛不由自主往周围看去,突然发现周围的树木的刻满冥王星的符号——他再熟悉不过的符号。
而他正前方的树干上,他看得清清楚楚,竟然是从树底密密麻麻一直刻到两米高左右的树干上,他认得那刀锋,正是他的杰作,从刚开始时的生涩到后来的圆滑,一应俱全。就好像他一直都没有离开那棵树,一直站在那棵树旁边不停举刀雕刻!
斑驳粗糙的树干上“长”满他的符号,就像一支支无言窥视的眼睛沉默的看着他。天空在旋转,普鲁托感觉到整个森林的树木树脚都逐渐长出他的符号,带着时间缓慢延迟感,优雅的长满整个树干,伸延到炽热阳光白得耀眼的,毫无生气的天空中去。
不!普鲁托发出出生以来第一次尖叫,很快就像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你认为你还能回去吗?
呱……,尖锐的回声再次回荡在死寂的树林中……
蓝色的线,凌空在黑暗中以有规律的数度静静延伸,突然之间,线在黑暗中以几何速率疯长,拼命摇晃的摆动,这是,线的那头,没有人看得到。黑暗中的哭泣,突然之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骚乱的线终于平静下来,四周的树林一片死寂。
天色,在死寂中,渐渐泛白,深蓝色天幕慢慢转为浅白,殷红,最后是金黄。耀眼的橘红色太阳在天空中毫不留情的释放光和热。一片死寂的世界终于有了响动。
最先醒过来的是莉莉。她疑惑的环顾四周,然后慌乱的叫醒商草和马汀。马汀一脸惨白的看着停止不动的毛线——那意味着安东尼已经停下步伐,可是安东尼却没有回来。又等了一会,线仍然没有向前延伸的迹象。
“有没有人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商草问。
没有人回答。
“好奇怪,为什么会睡着呢?”商草同样白着一张脸,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这在修行期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莉莉皱着眉头,努力回响着关于昨晚的记忆,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睡着以及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了。“那个声音……没有了。”莉莉小声说道。
“安东尼有危险!”马汀盯着毛线焦急地说道,“我要去看看。”
商草迅速看了马汀一眼,实在是很想说昨天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也是你,但最终还是放弃。马汀仿佛也意识到商草的视线,偏头说道:“现在是白天了,没有什么关系吧。”然后又赌气似的说道:“最多我一个人去好了。”
“还是一起去吧。”商草说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再分散人数会比较好。我们拿着包,到时候就算出了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莉莉默默拿起包,眉间有着掩不住的担忧。马汀没有说话,少见合作的拿起包,也许是没有心情在斗嘴了,背上包就急急忙忙的沿着线向密林深处走去。“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关心你的啊!”商草看着马汀的背影这么想到。
越往里面走,蒿草就越高。到了这个时候,蒿草都已经齐腰了。树木也变得更加茂密。“安东尼这个白痴,走这么远干什么?找不到回来就是啦!”已经走了颇有一段距离,却还没有看见安东尼留下的任何痕迹。马汀忍不住低声抱怨,言语间有着掩不住的焦急担忧。太阳在天顶上毒辣的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事情,没有言语。世界就像是被静止一样,笼罩着浓浓的悲剧感。
由于到处都被蒿草覆盖,视线变得很有限,三个人找了一根长一点的树枝拨开前面的路,可有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踩到水里面,或者是踩在高低不平的石头上。马汀走的又急,再加上四处张望,已经有好几次摔倒的经验了。“小心点。”商草尽力搀扶莉莉,走在她前面,为她破开一层又一层厚密的蒿草。
“Fuck!”马汀大声咒骂,他再次摔倒蒿草中的水里,浑浊的泥水溅了他一身。“你没事吧!”尾随而来的商草向他伸出手。“没事!”马汀没有伸手接商草的手,单手支撑身体试图站起来。却摸到一个圆柱体。
“哎?什么东西?”马汀收回伸出的手,一看,竟然是莉莉的手电筒。安东尼带走的那个手电筒。进了水,当然不能再用。“安东尼那个家伙搞什么?竟然连手电筒都扔掉?很重要的哎!”
商草和莉莉的脸色都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不由自主地向那仍然在继续延续的凌空蓝线看过去,笔直的线,直的有些不正常……没有走夜路的人会丢下手电筒,除非,只有一种情况……商草和莉莉相互对望,脸上的担忧更加深沉。
马汀站起来,朝手上沾的水闻去,“这是什么味道啊?好奇怪。”空气中连风都没有,马汀挥动手的间隙,商草隐约闻得到一阵令人极度不适的味道。“是……有什么东西腐败的味道。”莉莉小声说,脸色比先前还要难看的盯着马汀脚下的脏水。
“腐败?”马汀疑惑的说道。用树枝拨开面前将一切都掩的结结实实的蒿草。蒿草颓败的倒下,露出了三个人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惨状。
如果说之前石洞中马修斯的死状叫做凄惨的话,正常人类的任何死亡都会让人联想到可怖。两具尸体肿胀的已经看不出原有的体型,浑身发绿,全身流出粘稠的液体,腐败的气味随着蒿草的移动扑面而来,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味道。三个人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摒住了多久的呼吸。马汀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将被移开的蒿草合上。
回头的时候,仿佛还闻得到那可怖的气味。
“看到了吗?”马汀面无人色。就算在艳阳下都感觉到一股刺人的寒意。两个人没有回答,但他们的表情已经是最好的答复。
“那个……”马汀快步离开原先站的位置,向前走几步,莉莉和商草也跟了上去,对于那种场面没有人有兴趣看第二遍。“那个,好像是乔和弗罗拉的衣服。”莉莉小声说。
“是啊!我也看到了,弗罗拉的包上有一个很大的蝴蝶装饰品,被阳光反射的很刺眼。”商草说道。
“……”马汀没有说话,问道:“那你知道他们死了多久了吗?”
“这种天气需要两天形成巨人状,看他们手背上的皮肤发白而且起皱,也差不多是两天的症状。所以应该是两天。”莉莉紧紧皱着眉,强力忽视胃里面的翻滚,原来在电视上看到和在眼前看到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马汀回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莉莉一愣,说道:“CSI节目里面播过啊!”
“你们要讨论的问题应该不是这个吧!”商草道:“如果刚刚看到的是他们的话,昨晚的哭声又是谁的?”
安东尼又在哪里?这是商草想要说却又没有问出来的话,但是其余两个人也都明白了言外之意,马汀闭上嘴巴,不再说话,眉间又恢复之前的焦急,更有加倍的趋势。
“刚才那个地方,连苍蝇都没有吧!”商草在莉莉身边小声说道。莉莉愣了一下,整个蒿草中死寂的只听得到他们的脚步声,以及不断的代表生命的喘气声。连苍蝇拍翅膀的声音都没有的死寂。
马汀的脚步越来越急,到最后终于不耐烦,跑起来。体谅到他的心情,后面两个人也没有说话,沉默的跟在后面小跑。蓝色的线越牵越远,就像是希望,越来越渺茫。总是只看得到那么一抹微光横在天际,越靠近,有的时候越害怕那只是一幅壁画。
马汀终于停下来。
线的尽头是一棵树。又回到了一个孤单的树林,黄沙,稀疏的地表植物。千律一遍重复再重复的树林。
线被凌空绑在树木上。这棵树看起来甚至也没有什么特别,就是那种不管在哪里都可以找到的树木一样。马汀拿起线头,线头仿佛经历了剧烈的撕扯,呈现不规则的断痕。“看起来似乎是猛兽留下的痕迹。”商草沉痛的说道。
“我知道!”马汀忍不住吼出来,木然的脸上挂着清亮的眼泪。商草惊讶得看着他,意识到商草的目光,马汀转过身背对她们,语不成句:“是我害死他的对不对?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去看那个的话……他也就不会……死的人,应该是我对不对?”马汀双手环臂,将头靠在树干上无力滑下。全身都在剧烈颤抖。“是我……害死了他,对吗?”
商草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
这个时候身边的莉莉突然也低声掩面哭泣,压抑的啜泣声听的人更是悲从心起。“马汀……”商草转向马汀,马汀没有反应。商草只好转向莉莉,轻轻拍着莉莉的肩膀:“安东尼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不,不是这样……”莉莉转向商草的怀抱,紧紧抱住她:“是我看着普鲁托离开的,如果我当时告诉你们及时阻止他的话……乔和弗罗拉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安东尼又不知去向……我又间接害死了普鲁托……我们只剩下三个人了……31个人……自从他走后,我就一直都觉得好内疚,直到刚才看到那两个人的样子……”莉莉由于情绪过于激动,所以说话次序颠倒错乱,但是商草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人都压抑了太久,不爆发出来是不行的,所以商草没有说话,任他们安静的哭泣。
末了,商草才走到马汀背后,说道:“害死他的不是你,而是我们之中一种名为怀疑的东西。不管怎么说,这只是一个梦境,只有我们走出去,安东尼才能够脱离险境。但是如果安东尼的离去没有让我们得到任何教训的话,是不是也有点太可惜了呢?”
马汀抬起眼看着商草:“你是说……只要我们走出去,安东尼就会没事?”
商草勉强笑了一下,说的倒是很轻松。“马修斯说他曾经做过一个白色的梦,现在想起来很像是那个真实世界所发生的事情。在桥边昏倒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罗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医生对着病床前的家属摇头。仪器上脑波显示成一条直线。八成是脑死的意思。但是只要我们离开了这里,他们应该就会醒过来。我是这样想的。”
马汀愣了,伸手迅速摸干泪痕,掩饰好之前的脆弱。脸上又恢复了之前一贯的强硬:“你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没有和我们说?你叫我们互相信任,而你却有这么多东西瞒着我们。”
商草愣住,一时间说不出话。莉莉却没有再听他们的对话,越过他们走到那棵树右边矮林旁,蹲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