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庄亡魂 第二章 雪山上的来客
还记得在苏黎世的时候,我曾经提议过上雪山游玩一趟,那时候他不假思索地,断然拒绝了我。实在难以想像,今天一大早,他就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施明!施明!起床吧。」
「嗯嗯…什麽?」
「我们上雪山去吧。」
「咦…雪,雪山?你不说过不去的吗?」
「我改变主意了。」
就这样,他一句「改变主意」,我又得听他的了…
不过,这样也无妨,因为,回想起来,这个可是我最初的主张啦…现在兜了个大圈子,他还不照我的主意去做麽?这回算是扯平了。
如果肯尼斯可以改改他那公子哥儿的脾气,会是个非常好的伙伴来的。
我们坐在候车室的板凳上,这儿位处「Arth-Goldau」,面对瑞士名湖「琉森湖」,随著四季的更替,眼见之处会粉饰上不同的画面,眼前是一幅雪国的娇美湖景。
我趁登山火车还没到来前,草草地画了一张素描。
蓝色的登山列车开进来,月台上只有七八名候车的乘客。
我们登上列车,近车头处找来两个座位。不久,火车缓缓启行。
窗外的树木,盛著一片片的雪块,山石也一样被冰雪沾满。随著景物向後倒退,代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白色。渐渐,绿色只有那麽一点点,石头也只有凸出的部份仍崭露出来。
遮挡著视野的悬崖终於落在後面,眼前但见一起一伏的山峰沉浸在磅礴的岚影里。透过断崖可见山下小镇琉森一片茫茫若隐若现的景象。
列车行驶於悬崖峭壁之间,忽而一阵雄浑的吹管声,教人直觉眼前一切变成虚无缥缈的意境。我想起了很长很长的牛角状乐器,它的名字…对了,「阿尔卑斯号角」。又传来了那种声音,这回更见雄亮,还扣动著我的心弦。苍茫雪影,萧萧号角鸣,眼前所见尽是如此萧瑟景象。
雪越积越厚,雾亦越聚越浓。列车中途意外地停了下来,乘客们不由得议论纷纷起来。人们的谈话声渐变得迷糊一片,我只管望著眼前卸下了一块积雪的山崖。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列车再度起行,我感受到脚底车轮开始震动,频率慢慢地加快,车子正加速前行。迎面来了一卡落山列车,面前经过的时候,透过蒙胧的玻璃窗,我看见那空无一人的车厢内笼。
我们继续行驶上山,不久,海拔二千多咪的山顶终於收进眼底。
登山列车泊站,我揉了揉眼睛,提起行李步出车厢,月台上做了数下深呼吸。车窗出奇地光亮,映照出行走中旅客们的侧脸,我的朋友此时此刻正在用手理弄著一头金发。
车站的墙壁,掩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车站的尽头,银白的光华投撒进来,站台以外,但见连绵的山峦罩上无垠白雪,浑然一体,形成天然的帐幕,天边一抹金黄替这纯然雪幕粉上温暖的颜色,雪山上看到的落日景致,原来是如此的美,如此动人。
我们站在瑞吉峰的山头上,这里是一片辽阔的平原,足下一层薄雪,看不见步道。然而一行行足印宛若步道的指标,隐约引领著当前的路向。就在那不远处山野的尽头,一所红檐白壁的尖顶大屋,彷似傲立群巅之间,它的背景处,就是那一望无尽绵延不绝,飘浮於烟雾迷蒙中的阿尔卑斯山脊。
实在是一幅很美的图画,我禁不住画兴焕发,抽出素描簿匆匆速写起来。
「嗨!你又来了。」
「很快就好。」
「这雪山酒店不错吧?」
「是啊!不错,很美…」
「知道吗?它已矗立在那儿二百年了。」
「嗯,真的吗?这旅店原来有二百年的历史,然而看上去,簇新的好像是刚落成不久嘛。」
「屹立风雪中这二百年里,它翻修很多遍了,也易手了好几趟,现在它的主人是普士达家族,他们可是奥地利的名门望族,欧洲各处目前拥有著不少物业,这雪山酒店算是他们众多产业的其中一项引以为傲的重要投资。」
「听起来还真有点来头喔。对了,它叫什麽来著?」
「雪庄SnowManor.这名字是兴建之初,创办人陆军中将斯科沙公爵为它命名,意思是雪山上的庄园,庄主斯科沙公爵也许很想在雪山上享受庄园里的閒情逸致,所以为它起了这样的名字。这筑在山野边缘的庄园,的确闲适怡然、与世无争。对吧?」
「的确。说起来,你还调查得蛮仔细嘛。好,现在让我静一下,很快就好。」
对於我朋友这样的一番夸奖,我开始好奇起来。还记得不久以前,他一点没兴趣攀登这漫天风雪的山头野岭,可是现在,他也不知什麽时候,居然把这里的事弄得如斯清楚,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没兴趣的事情,他一点提不起劲。为何忽然间对雪山充满著希冀呢?什麽东西吸引著他?
隐约还记得拉维尔家的长女说,她们会上这儿来渡假,肯尼斯是为了追求她,才专诚冒著风雪前来的吗?这绝对有可能…
然而百乐酒店发生的那桩奇特事件,又似乎造成了另一道疑云,拉维尔太太的闺房为何会出现那麽一个凶神恶煞的骑士人像…究竟谁人把它搬进衣柜去?目的为何。又或许,这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所为?
以上一连串目前无法解释的疑问,完全掌握不到个中的所以然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牵引著我的朋友那比起任何人都来得强烈的无比好奇心,以及像猎犬似的敏锐嗅觉。
门前的瑞士国旗迎风飘扬,踏进「雪庄」的大堂,浓郁的古典欧陆风味洋洋洒洒,明亮的粉黄色墙壁挂上难於枚举的古老油画,阁楼的拱门回廊上,宾客半倚雕饰扶栏谈笑风生,天花板的大吊灯嵌著无数彷如宝石般闪烁奇幻光彩的玲珑水晶,金碧辉煌照亮那价值连城的西伯利亚纯毛白地毡。
堂皇华丽的酒店大堂里,来访的客人不如想像中的多,也许因为时值冬季里最严寒的日子。初冬时份来滑雪的旅客之众,当时可能令酒店的房间全爆满吧。在严冬里登上雪山的顶峰,可能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雪山上乍变无恒的气候加上风雪蔽日,会令人串步难移,除了整天呆在酒店里,也没什麽特别的活动可做。滑雪的话是可以,但若果外面风雪太大,就不可能成行了。
我想,还是留下来好好欣赏那风雪中的美景来得写意一点。或者,这回有机会为这瑞士的驰名於世的雪景,用我这双手和我的画笔,绘上一幅幅美丽的图画。我也要为这辑风景写生取个好听的名字,目前虽未获灵感,待完成後一定要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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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渐降临,入夜後的雪庄,四下一片淡蓝的夜雪,天空下著小雪,视野间缓缓模糊移动,飘落在旷野上,地面覆盖著一层积雪,不清楚它有多厚,总比我们到步的时候积厚了一点。
宽旷的山野上空无一人,举目眺望,四面八方隐约一丝丝的光亮,山下的琉森小镇隐没那浓得化不开的烟霞里,琉森湖灯影幢幢的夜色美景,此刻是欣赏不到了。
我把望远镜回递给肯尼斯,他接过後搁在一旁。
「什麽也看不见嘛。」
「什麽都看不见,也可以是一幅很美的画面。」
「你说什麽?我完全不明白…」
「眼睛看不见,可以用想像的。」
「可能吧。」
我再抬头看了看窗外,然而那里仍然一片无边际的漆黑。
一会儿,侍者端来了我们的餐,肯尼斯和我便咀嚼起来。
我们位处二楼的餐厅,透过玻璃幕墙,白天可以远眺群峰,也能俯瞰山下湖景。然而入夜以後,我们却少了这份眼福。
一排排的长桌,宾客疏落,概括只有二十来人。我搜视了一下,访客中看不见认识的人。
「咦…奇怪,为什麽看不见拉维尔那一家人?」
「怕还没来吧。」
「你是不是肯定他们一定会来?」
「我的直觉说,肯定。」
「你一直吊著他们的尾巴,到底为了什麽?」
「为了什麽??当然是因为……露茜。拉维尔哪!」
「啊啊~~~!你终於肯承认了。我早知道的…」
「是吗?你早知道了吗?」
「对!」
「那就好。」
过了一会,我又问他。
「肯尼斯,说真的。你为什麽一定要我陪著你来这儿?」
「你还记得在苏黎世发生的那件事情吧?」
「你是说,百乐酒店里头,那位拉维尔夫人受惊的那回事情?」
「嗯。」
「你认为,这事情不简单,对不?」
「当然了。那麽一尊吓坏人的武士人偶无缘无故出现在衣柜里,岂不匪夷所思?」
「我认为,一定是有人恶作剧…」
「谁?谁会这麽无聊?」
「我想起了两个人。」
「你要说,那太太的仆人,以及餐厅碰见的那在别人咖啡里加胡椒的男子,对吧?」
虽然有点儿惊惑,我还是点下头。他的心思一向比我来得缜密,这我是知道的。
「那位年轻的女仆说过,太太要她到大街上去买护肤品,那时候可是超过了十二点钟,商店都关了门,上哪去买呢?」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来。
「我想,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女佣撒谎,另外就是…可能夫人有非得她离开不可的理由。所以随便地编了一个藉口要她出去一会。」
「啊?这件事原来已给你想得如此透彻啦…」
「所以我觉得,这事情不单纯。」
「嗯……拉维尔夫人为什麽要调走女佣人呢?」
「为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我可不知道,也倒很想知道。」
我受到他的感染,不觉动起脑筋思索著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拉维尔夫人去到哪儿,女仆皆侍候左右。假如,她要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女仆反而会变得碍手碍脚。所以她一定非要女仆离去不可。
拉维尔夫人到底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她丈夫——那位时常显得心事重重的富商罗伯特先生,他知道吗?
我想,他应该不知道,那时候听见女佣的话,他不也给吓了一跳?
如果说发生在拉维尔夫人身上那事情教人摸不著边际,那麽,拉维尔太太她本身,就是一位教人无法了解的稀奇女性。
饭後,肯尼斯和我踱到餐厅附近的桌球室。我观察了一下,这儿摆放著两张英式的大桌球台,四张美式小桌球台。
肯尼斯把计分表的指针拨至零度,随即从墙壁的架子上挑来球棍,棍头上擦了几下粉沬.他曲腰伏下,左手手指成枕子垫起球棍,右手弯起成九十度紧握棍子末端,猎鹰般的眼神瞄准著白球,「啪」的一下清脆无比的撞击,绿毯桌子上的红色球被打得向四面八方散走。
「力度过猛一点了吧…」我对桌球可也略知一二。
「看你的。」
「那好,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这当画家的眼力。」
就这样,我们玩著英式撞球,一直玩玩了很久。
差不多十一点钟的时候,拉门声忽然响起,撞球室的门打了开来。
桌球台上吊灯的光照不见进来的人,只隐约察觉门边的两个人影,乍看上去似乎一男一女的客人。
待他们走近,接近来到我和肯尼斯面前,吊灯的强光下,清晰可见他们的那两张脸。
男的看上去大约二十来岁,头上盖一顶渔夫帽子,帽檐下一双蓝眼睛很灵光,他的脸上挂著轻松的微笑。
年轻女子蓄一头红鬈发,眼瞳是深灰的,毛皮外衣下穿一件橘金的吊带裙,颇具姿色。
看见他们的脸孔,我总感到似曾相识,也不知他们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那男的一把抓起桌上那颗唯一的黑色球,说到:「我们不如来较量较量,如何?愿不愿意?」
肯尼斯一双「碧绿湖水」流窜了一下,他打量著跟前这位不速之客,良久,手一伸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我坐回墙边的椅子上,那人的女伴也靠近我坐下来。
「你好,我的名字叫戴丽达。」她指指伏在桌上的男人道:「他是我的男友赖伊。」
「好高兴认识你们。我的名字是施明,他是我的同伴肯尼斯。」
「幸会。」戴丽达报以我明媚的目光,然後回望桌球台上的赖伊。
我们看著他们轮流击球,相对肯尼斯来说,赖伊的技术可能更胜一筹,看他那毫不犹疑的出手,准绳的入洞,实在是自信满满得很,而他脸上常挂著的轻松笑容,更让他看上去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半晌,我与身旁的戴丽达搭讪起来。
「听你的口音,好像是北欧人。对不?」
「我是挪威人。你呢?你是英国人对吧?你的英语说得很标准。」
「谢谢你。我的确是来自英国。我住伦敦。」
「我以前去过那,是去看足球比赛。」
「咦,原来你也喜欢足球吗?」
「对呀,很喜欢。他和我」——戴丽达又指了指她男友——「就是在球场上认识的。他和我也去过曼切斯特,他最喜欢曼联了。」
「哈!原来你们是曼联的拥趸…我可是最捧车路士的场,我是他们的最忠实支持者。」
看著面前的年轻女郎,我那种似曾会面的感觉来得更形强烈,过一会终也想起来了。在苏黎世的百乐酒店里第一次见到她,而她的男朋友赖伊,我看著他把胡椒粉加进别人的咖啡。
时间快十二点了,肯尼斯跟赖伊的切磋有了结果。
回房途中,我同伴那忿忿不平的咒骂声把我给淹没了…
雪庄是一幢四层的旅馆,我和肯尼斯的房间在四楼,三楼和四楼都是客房,二楼是宴会厅、餐厅及各游乐室,一楼是大堂及接待处,酒吧设在地窖,那里还有储物室、员工宿舍等。
我跟肯尼斯在房门口道晚安,然後我便返回房子里。
粉黄的四壁,淡红的地毯,铺上红花床单的弹簧床,房中央两张沙发伴著茶几,窗户拉上了深红的绒布帘。我把两扇窗帘拉开,皎洁的月色映出远方黑黝黝的山影。
我关掉天花板的日光灯,亮著柔和的壁灯,微黄的点亮四周,是一种舒服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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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梳洗完毕,剃了胡须,没多磨蹭随即穿上羽绒大衣走下楼梯。
餐厅里的人客著实不多,我很快便看到了肯尼斯,令我颇感意外的,他对面坐著一位身材健硕的男士,这背影有点面善,好像在哪儿见过…
肯尼斯看见我,欣然向我招手,那位男士也回过头来。他原来就是彼得。赫尔,那位在苏黎世认识的苏格兰场高级巡官。
他客气地向我问好一番,我遂在他们身旁坐下来。
三文治配鲜牛奶,早餐最佳的配搭,我吃得津津有味。
「赫尔巡官上雪山来渡假,是麽?」肯尼斯道。
「是啊。偶然到外面来歇息歇息,疲累的身体才能得以复元。你说是不?」
「也许。你这回是专程前来的吧?」
「也不是。我要到伯恩去出差,然後便顺道去了苏黎世一趟,那儿幸会你们两位。我看时间还算得上充裕,所以决定来这走一遭。说来,你们也是刚办完事顺便过来的,可不是吗?」
「也可以这麽说。对了,赫尔巡官,如果许可的话,我倒很想向你在伯恩的经历洗耳恭听一番。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份?」
「哦,那也实在没什麽好说的…只不过一件平常得不值提的案子,我到那里去找一个证人…哪及得上你们的希腊之行立下了那麽的一道丰功伟业呢!呵呵~」
「赫尔巡官太客气了,也太夸奖了。那时候我只不过是因为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才可以破获那宗谋杀案。说实在的,那也真的错综复杂……」
两人的说话声听在耳里渐变模糊一片,此际我的眼光正不其然被那娇媚的山间湖景深深吸引著。
雪也停了,薄雾消散,雪白群山荡漾著磅礴的气势,由近而远伸展至视野的尽处。茫茫雪山下琉森湖的一片墨绿湖水终可收进眼底。
我和肯尼斯乘红色的齿轮火车前往滑雪场,经过十五分钟车程,足下出现了三五成群的滑雪者,遥远细小如蚂蚁,皑皑雪地上却清晰可见一双双细长的蜿蜒曲线。
幢幢尖顶的木屋座落山谷里,小孩们坐著自制的雪车,在房屋之间的雪道上溜来滑去。
我们来到Kaltbad的滑雪胜地,臃肿的我手上抓一把雪碎,运劲挥臂投掷出去,接而向著群山高呼一声。
「YOHO~~~」
租来滑雪工具,我脚上套雪橇,手握雪杖。
以前我滑过几次雪,现在有一段空白期之下难免变生疏了。所以,起初我也只能在雪地上缓缓步行,接著小坡上慢慢向下滑行一小段,渐渐地,却也开始掌握到平衡的方法。我尝试加快速度,虽说已步步为营地,可是仍停不了的滚地葫芦…
肯尼斯似乎还蛮有一手的,看他斜坡上轻盈滑下,然後俐落的急停,铲起雪花四散,好不潇洒。
我逐渐重新体会滑行的要领,身体自动地适应著,当获取了节奏,动作也变自然,手杖配合双腿的动作,腰榦亦不再僵硬,一轮操练热身後,我寻回了滑雪的乐趣。
滑雪最开心莫过於享受那份无可比拟的速度感,无拘无束彷佛自由滑翔,银白雪地上畅快地擦下足印。
好胜的肯尼斯有见我的技术变得成熟,又来下挑战书了。
冒著寒风傲立於山岗上,我们以山下一千咪位於Weggis的吊车站为终点,眼看著滑雪者们一个接著一个的滑下去,我们一起数了三声,雪杖一蹬身体也随之活动起来。
我都还未到专业级的水准,没能够做出滑雪选手般的跳跃腾空动作,只要小心翼翼的不犯错不跌倒,平安无恙滑到山下的Weggis去已很不错。
向下滑的时候我一直被肯尼斯领先,不消一会,已消失在我视线所能触及的范围以外。然而我仍然保持一贯不缓不急的速度在滑著,也就不论胜负,实行以完成比赛为最终目标。
但我仍旧摆脱不了摔倒的命运,接连跌了几跤,撞痛了擦痛了,幸好并未扭到,於是搓了搓痛处,拍拍身上的雪块,又继续滑溜起来,向著山下Weggis的吊车站不停地滑。
大抵数分钟的路程,在我来说却有如数小时之久,好不容易喘著气来到山下,我的腰子、双腿、手以至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酸溜溜的快抬不起来走路,一身厚重的衣履此刻著实防害著差不多冒烟的身躯。尖顶的缆车站一带旅客稀少,然而我总找不著肯尼斯那张叫人妒忌的俊脸。
「那小子竟敢撇下我不管!?真过份!」我不由得抗议著。
没法子,我也只好乘上纯白的空中缆车,手抱雪橇雪杖,孤伶伶的坐在车厢子里,徐徐往上升高,宁静的看著琉森湖,近观下,那湖水是深湛的蓝色。
回到雪庄,我到处找不著我的同伴,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返回房中拿出画笔和扫描簿,便往二楼的露天茶座去。
外面没有下雪,我随便挑了一张桌子坐下来,举目远眺苍茫的峰峦,便开始为这无垠的群山幽谷作记。
我勾出了山峰的轮廓,扫上背光的阴影,画下山间的深谷,绘出天边的云霞,近景处描上栏栅旁的观光客。描著描著,忽然一抹难以形容的黯然神绪向我招徕,眼前出现一框孤单的身影,独自站在栏杆前面,却朝著美景相反的方向。我正正看见了她的脸。
「好奇怪…她不是在看风景,站在那干什麽呢?嗯,看她的打扮,来这儿的人很少穿得像她那样朴素的吧。」
画中,我不其然加上了几笔,描下她的形影。
我与她相距颇远,然而她那白皙标致的脸庞轮廓,一头随风飘逸的散乱黑发,却已深深吸引了我。
我合上扫描册,炭笔收进口袋,推开椅子离开了阳台。
我踏著急速的步伐穿越长廊走下楼梯,从接待大堂走出大门口,来到外面的空旷平原。
栏杆旁仍依偎著三三两两的观景者,然而,那女子业已消失不见。
我在山头上四下寻找了好一会,可是却怎也找不著她的芳踪。
实在是谜一般的女子,来匆匆去也匆匆的。
时间已接近黄昏,我回到酒店内。从升降机踱出来,路过肯尼斯的门前,我试著敲了几下,没人应门。
回到房里,我打开扫描在看,稍稍修饰了一下。
然而过不多久,小几上的电话响起,打来的人原来正是我的同伴。
「嗨!你上哪去了?我打了很多趟也找不著你喔。」
「什麽?你还敢说这样的话?不是说好了缆车站见的麽?我到那儿之後怎也找你不著。」
「哦…这,当然是有原因嘛…」
「啥原因?这麽严重的居然甩下我置之不顾?」
「好了好了,我说,你可别气了嘛。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你找我什麽事?」
「这里的日落可是美不胜收呀!我要到观景台去看,你来不来?」
「嗯,好的,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来。」
挂掉後,我操起大衣便走出房门,边走边穿上。
我没耐性等升降机便乾脆跑楼梯往下走,一口气的跑下了十多级。
突如其来的撞击把我给怔住了,面前的女孩给我碰个正著,难以把持地向後倾倒,快摔下去的一刻,我及时伸出援手一把搂住她的腰肢。虽然穿著丰厚的外衣,我仍感觉到她那一条窈窕的纤腰。
啊!她,不就是刚才看到的女子吗?真想不到…
我跟她不觉已四目交投,是如此地接近,已没距离,她的呼吸急速而温暖,一股暖流植入我体内,发暖发热。
「唉!」她忽而轻呼一声。
「怎麽了?」
「我的脚。」
我扶她坐在楼梯边,然後轻轻扭动一下她的脚踝,她又痛苦的呻吟了一下。
「可能扭到了脚腕。真的非常对不起!」我连忙道歉著。
「也没什麽…没什麽,我想我没事的。我没事的。」说著,她便站了起来,然而,足部仍摆脱不了扭伤的痛楚。
「你先坐下,我去找医生来。」
「呀!不用了,不想麻烦了你。」
「不,是我的错。总之,你先坐好,我这就去找医生。」
「不!真的不用了,我没事,过一下就会好。不过,夫人的外套我得赶快送过去。」
「哦?你家的夫人要你去拿外套吗?」
「对。如果迟了去,又要给她骂了。」
「你家夫人是不是拉维尔夫人?」
「对啦!你怎麽知道?」
「我们见过了,在百乐酒店的时候。」
「咦?有吗?」
「是呀。你可能对我印象不深,我可认得你。」
「谢谢你!」
「咦?为什麽要谢?」
「我们这样子的下人也给你记住了,我好开心!」
「哈~这不用谢嘛…」
我不好意思了好一会。
「哎呀!差点忘了。太太的外套要尽快送去。」
「我可以帮你忙吗?」
「你可真好人!这样吧,你扶我到太太的房子去就行。」
「好。」
就这样,我握著她的手一步一步的从楼梯走回上面。
但,走不到两三级,她的脚痛又发作起来。
实在没办法,她也只好让我抱著上去,双手绕著我的颈项。
我实在不想作多馀的思考,然而我真阻止不了抱著她的那种美妙感觉。她的身体好轻,长裙里的双腿好温暖,她的脸蛋瘦削,下巴尖尖,白皙如雪,却泛著微润的光泽,她的手柔软若绵。
来到二楼的阳台边,我放开了她的手。
「这样就好。」
「你真的没事吗?」
「没什麽,我的脚不很痛了,真的谢谢你。」
说著,她一拐一拐的走进玻璃门去,我帮忙推著门。
「对,差点忘了。请问,你的名字是…」
「施明,施明。格雷莫纳。你呢?」
「我叫多琳。很高兴认识你。」
多琳提著主人的皮草大衣步履蹒跚地踱到外面的阳台去。
我目送她的纤纤背影,待她消失不见,回头走向螺旋形的楼梯。
来到外面的旷野上,寒风凛冽依旧,我抬起头仰望二楼的大阳台,试著找寻多琳的影踪。
然而我看到的,颓然是拉维尔夫人向多琳那惨白如纸的脸上狠狠掌下的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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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叉反映著烛灯的柔荏光辉,悬吊天花板的烛台,一支支橘黄光的烛灯,墙壁上、长桌上,烛灯的柔光把镀金的餐具器皿照得浮华璀璨。庞型的花绒布窗帘向两边敞开,落地大玻璃窗倒映著排列整齐的餐桌,当中一张长桌的两旁,应邀赴会的宾客气氛热烈地攀谈著。宴会厅里浮现一片无瑕的金光,墙壁挂上仿造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一切装饰布置无怪它成为气氛隆重的盛宴场合。拱形镜子下,琴师弹奏起钢琴诗人萧邦的阙阙动人组曲。
赴宴的客人并不很多,刚好坐满一张长桌,只除了一个位子仍留空著。
听傍晚的天气报告说,这附近入夜後可能会下大雪,不少客人就趁天黑以前乘火车下了山。
我左面坐著我的朋友,他跟另一旁的赫尔巡官搭讪,谈起来还算投机。右边坐著一对中年夫妇,虽然他们裹住厚厚的外衣,仍掩不住那健硕的身体与油红的脸颊。
「幸会。」身旁的那个女的向我搭讪,她的嗓子嘶哑粗犷。
「您好。」我回到。
「我是阿克斯太太,他是我的丈夫。」说著她瞅瞅一旁的丈夫。
「幸会!」阿克斯先生的手从太太椅背後伸过来。
「幸会幸会!」我也伸出手迎向他。
「噢!不好意思,我的手可能太粗了一点。哈哈。」
「不!不!」
「我是干牧场的,在澳大利亚西岸的柏斯。」
「那是个好地方,有机会我一定到那儿拜访拜访。我名字叫施明,来自英格兰,家住伦敦。」我微笑著回到,然後瞥了瞥另一边的肯尼斯,向他们介绍说:「他是我的朋友肯尼斯,我们都住伦敦。」
「噢!太好了。遇上你们实在是太好了。」
「我也是。」
「你们来这渡假对吧?」
「嗯…也可以这麽说。你们呢?」
这时换了阿克斯太太说话:「我们来过一个下雪的冬假,在这漫天风雪的欧洲的山区里。我们可是计划很久了,到了现在才能成行,迟些时候我们又要为收割的事情忙不过来。」
「这麽说,你们专程来这儿,就是为了看雪?」
「也可以这麽说。我们会待在这里一个月,看够了才走。」
「那麽,明天我们一块去滑雪,怎麽样?」
「那好!我们这就说定罗!」
「是!」
然後,这双来自远方南半球的夫妇再度投入他们的话题。
重返寂寞之中,说话声幻象一般变得迷糊,轻飘进耳朵的却是萧邦的「离别之曲」,一首牵动著愁绪的钢琴名曲。
我的目光不其然落在她身上,而她却总是弯腰站在女主人後面,脸从不曾抬起过。
回想起下午的事,我依然感到忐忑不安。她的女主人到底怎样对她,我实在很想知道。她所以会挨打,完全就是我的过错!
我也从肯尼斯口中得知一些事情,当时他和我比赛,当滑到了缆车站,刚巧碰见比尔。贝恩和露茜。拉维尔这双恋人,他吊著他们尾巴乘上缆车。难怪我抵达的时候找不到他。他跟踪两人一直跟到回来雪庄。
但当我问他有什麽发现没有,他却只三缄其口。
拉维尔一家人安坐在我的对面,两位男主人很少说话,夫人仍然是那麽的喋喋不休,她的女儿却选了个与家人们相隔颇远的位置坐著,而陪伴她身旁的正是比尔。贝恩,那位英俊的年轻绅士。
过不多久,雪庄的主人家出现了,她是一位朴实随和、笑容满面的中年妇人。
她自我介绍:「各位来宾,您们好!请让我自我介绍。我是戈巴太太,这旅店的管理人。有幸能得到您们的赏光,我实在很高兴!也希望我们的服务可以让各位渡过一个难忘的假期,客人们的快乐,就等於我们的快乐……」一片热烈的掌声回应下,戈巴太太道:「接下来的时间,请各位尽情地享受自己吧!」
侍者们端来了宴会的盛餐,一盘盘珍收百味、佳肴美点,可以说应有尽有。
客人面前全放上餐前红酒,而唯一依旧留空著没人来的位置,我瞥了瞥那名牌,上面的客人名字为「罗道夫。格尔丁先生」。
我品嚐著山区出产的鲜嫩牛排,甜美的乳酪,以及从山下的琉森湖钓来的鲤鱼,还有火鸡、德国香肠、法式面包等,我点了一支威士忌跟我的朋友一同享用,而赫尔巡官正大口大口地喝著杯子里的浓烈伏特加。
这时候,一名侍者推门进来,跟主人家戈巴太太耳语著,然後戈巴太太请客人们稍为停顿听她读出了一段讯息。侍者带来了一个令人十分不悦的消息——今个晚上这瑞吉峰的山头及附近一带的阿尔卑斯山区,即将刮起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