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乐章 城堡 第一节 贵族之家 一
一座被豪华的森林包裹着的美丽庄园。
蓝色的迈巴赫车行驶在森林的林荫道上,我们仿佛静静地随着深绿的森林本身一起移动。日光斜斜地从森林的边缘处照了过来,树木的阴影游移不定,树林小道上不见人的踪迹,只能听到雀鸟的鸣叫。
在林荫道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坐仿佛与森林合而为一的木头大门。大门左右开启,轿车驶入了庄园。
眼前不见了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森林的边缘被西下的夕阳照得玲珑剔透。修剪的整整齐齐的草地似乎一直蔓延到围墙外的森林深处。花园是纯正的法式花园,水池池台造型典雅。庄园的中心建筑是一座美仑美奂的别墅。白色墙面,青色屋顶。高大的落地窗帷幔低垂。别墅为方型,大约有三层,四个角上是四座尖顶的塔楼。从大小看如同国王居住的宫殿,但从艺术角度而言更像是一个宏伟的艺术品。
轿车开到别墅的雕花厚门前停下。肖邦的华丽圆舞曲结束。有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打开了车门。身着橘色长裙的雷米卡埃夫人走下长长的云石台阶。
“欢迎来到阿耳戈。”她微笑着说。
我随雷米卡埃夫人走入别墅的主厅。她自己动手把我送的鲜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漂亮的花。我很喜欢。”
夫人问我为什么随身带着背包,我说自己已经离开了朋友家,打算在市区找间旅馆住下,所以随身带着行李。
拉韦尔律师也在这里,仍然穿着得体的西服。
“您好,徐先生,很高兴能在这里看见您。”
“纪尧姆是我的老朋友了。”雷米卡埃夫人对我说。“我也请了他。这样您今晚也多了一个熟人。”
我打量这间别墅的主厅。主厅大若豪华酒店的中厅,整体装饰为古典风格。巨大璀璨的吊灯高悬在天花板上,沙发旁有带护栏的壁炉,墙壁上有形状优美的镶板。至于家具方面,大致是路易十六风格的沙发,路易十五风格的扶手椅,摄政风格的沙发桌,诸如此类。
管家气质的男士进来告诉夫人有电话。雷米卡埃夫人起身去接电话。律师与我寒暄了几句,简单介绍了雷米卡埃这个姓氏——纯正的蓝血,出身于道地的圣日耳曼镇,家族历史比罗斯柴尔德家族更为古老。
“早在认识科洛先生之前,我就已经为雷米卡埃家族处理法律方面的事务了。”他说,“其实我是通过雷米卡埃夫人才认识科洛先生的。徐先生,如果您想了解科洛先生的事情,可以询问夫人本人,最了解科洛先生的,应该就是雷米卡埃夫人了。”
佣人端上咖啡。律师暂时停止了与我的交谈。我把注意力转向主厅墙壁上悬挂的几幅人物画像。这些应该是雷米卡埃家族的祖先画像。画像里的人物都穿着华贵的服饰,有男有女,表情各不一致。画像的神态都有着照片无法比拟的微妙意趣,无疑都是出自名家手笔。看完这些,我把视线移向窗外,一辆老旧的灰色甲壳虫车从庄园大门慢慢地驶向别墅。轿车停下后,一位英俊的栗发青年从驾驶座下车。以前似乎在某本诗集上看见过他的照片。我想了一会才想起那本诗集是阿尔蒂尔•兰波的《地狱一季》。栗发青年长得很像正值青春年华的诗人。
“安德烈•德•雷米卡埃先生去世已经有十年了。一次意外事故。勒内是夫人的儿子,也是雷米卡埃家族法律上认可的唯一继承人。”律师说,“十八岁,纯正蓝血,开大众甲克虫,住拉丁区公寓,巴黎高等师范的哲学专业。夫人有点纵容自己的孩子。”
高贵美丽的母亲,英俊潇洒的儿子,光彩夺目的贵族血统。
等青年来到主厅,我才发觉他的服饰多少有点漫不经心。他穿褐色灯芯绒长裤和领口宽敞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和脚管处都已毛边,便鞋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大致介于黑色与咖啡色之间。可这些反而让人觉得亲切。对我来说更是觉得如释重负。总算有人和我穿得差不多了。
雷米卡埃夫人把勒内介绍给我。我们握了握手。握手时他有些迟疑地看我的手背,随后像说对不起似的微微一笑。
管家进来跟夫人说晚餐已经准备妥当。我们从主厅移往餐厅。餐厅里点了蜡烛。数只月桂叶纹饰的细长银烛台架摆在桌上。火苗摇曳生姿,将整个餐厅照得富丽堂皇。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巨型的白色水晶灯,壁炉的栅栏上的洛可可精致雕花,不发一言的红木背封式碗橱,乔治二世式的红色胡桃木餐椅,估计可以用来进行花样滑冰的长条餐桌,台布崭新,一尘不染。置身其中,仿佛即将在这里用餐的不会是自己,而是某位法国国王和他的比利时王后。
晚餐开始。
餐前酒喝的是加苦艾酒的马丁尼,夫人则喝雪利酒。浅绿色的液体从蓝色的长颈玻璃瓶里流入我们的水晶杯中,清冽的气味萦绕在我们四周。正餐时换了一九九四年的佩特吕斯。前菜是生菜沙丁鱼与火腿片的冷盘,加有鱼子酱和柠檬片。
我不清楚贵族家庭的餐桌礼仪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能应付着。旁边的勒内在切生菜时发出了叮当的声响,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把学校的坏习惯带回家来了。” 他说,“您是第一次来巴黎吗,先生?”
“是的。”我说。
“听说您是乐评家?”
“职业的音乐聆听者。”我说,“你在学哲学?”
“是古希腊哲学。亚里士多德用来驯服亚历山大的东西。”
肉类主菜是鹅肝酱馅的烧牛排。切下小块牛排粘点鹅肝的吃法。牛排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又一道橘汁胡椒酱鹌鹑端上。尝过一小块鹌鹑后,我已经有些饱了。放乳酪的盘子来了,有几种不同风味的乳酪,夫人帮我选了其中一种叫Camembart的。试了试,里面是奶油夹心,味道非常不错。
乳酪过后是甜点。一种小薄饼,入口即化,味道很甜。不但甜,而且醇美。醇美得让人觉得恍恍惚惚的。思维无法集中在某一点上。也有可能是因为我酒喝过多了的关系。周围一切都朦朦胧胧的,身边似乎充满了雾气。只有眼前的蜡烛显得异常明亮。蜡烛的火苗几乎是静止的,它是这样的美丽,柔软,纯粹。似乎连最轻的抚摸都会伤害到它。看得久了,我仿佛看见火苗的中心出现了人的影子。有人在那里弹奏钢琴。我几乎听得见琴声。
琴声在燃烧。
一股气流吹过,火苗柔弱地颤动起来,琴声和影像一起消失了。
晚餐结束后,夫人邀我来到二楼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小型的图书馆。房间分为上下两层,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回廊。书桌和沙发都在下层。巨型玻璃窗搭配垂地的天鹅绒窗帘。书籍方面粗略扫了两眼,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专业书籍,大多数的藏书都是人文方面的:法国文学、近现代世界文学名著、欧洲古典散文、诗歌、历史、社会学、神学、哲学等等。各类图书一应俱全,确实和图书馆没什么区别。
她打开书桌中央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上次见面,我说好像以前在哪里看见过您的名字。我没有说错,我是曾见过您的名字。”她说。“您在上海原来有一套带花园的旧式楼房,是这样吧?”
“是的,但是两年前因为经济上的原因已经卖掉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正是我见过您名字的原因。您把这套房子委托一家房产公司出售,而买这套房子的人,恰好是我。不过,买房的钱主要不是出自我的资产,而是钢琴家让•雅克•科洛的。也就是说,实际上是钢琴家买下了您的房产。”
“房子是科洛先生买下的?”
“是的。”
雷米卡埃夫人打开文件让我浏览,
“今年一月,他去上海举行远东之行的首场音乐会时,住的就是这套房子。并且,您就在这套房子里采访了他。”
我看了一遍手里的这份合约,不明白的地方越来越多了。钢琴家是今年一月进行独奏演出,但是却在两年前就已经买下了我的那幢房子。两年来这所房子一直空关着,无人居住。直到钢琴家来到上海为止。他死后,又留给我一盘空白磁带。
“科洛先生为什么要买下这处房产,夫人您了解么?”我问。
“得知房子的所在地时我也有些奇怪,因为无论我还是他之前都没去过中国,去过上海。他把照片和资料给我看了,但没有说明买房的理由。徐先生,您的这幢二层的小楼房从环境和风格来看都有些像我们法国的建筑,我也很喜欢。结果便是由我出面购得了这幢房子。您的房子有个地方非常特殊。楼房顶端的空间隔了一个房间,可以当琴室使用。他非常看重这点。”
“科洛先生是否知道我就是房子的主人?”
“我想他不知道。”她说,“因为这份文件他从来没有看过,买房的事情都是我来处理的。您在原来属于自己的房子里采访他的时候,有没有跟他说起这一点?”
“没有说过。”
图书馆书房里沉默了一阵。
夫人坐在一张天蓝色的翼状扶手椅中,过了一会,问我:“接下来的几天,您在行程上有什么具体安排吗?”
“没有什么具体安排。”
“如果是这样,我想邀请您留在阿耳戈庄园当几天客人。”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您是不是认为这里过于偏僻了?”
“不,我觉得这里非常漂亮。”
雷米卡埃夫人合起文件夹,静静地看着我。
“如果您这样认为就太好了。也许您还不知道,因为一些无法解释的原因,从一九九五年开始,让•雅克•科洛就一直住在阿耳戈庄园里,这里实际上就是他的家,外界所不知道的家。别墅里有他的卧室,有他练琴的琴室,刚才主厅里的钢琴您应该也看见了。他时常在那里弹奏肖邦的音乐。他在巴黎市区有一套独幢公寓,却很少住在那里。他一直把这里当成是他真正的家。他教我和勒内弹奏钢琴,我们既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家人。也许除我们以外,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亲近的人了。如果您真的想了解他的过去,您就应该留下来。我想他也希望您能留在这里的。”
我考虑了一会雷米卡埃夫人的提议。我来到法国并没有什么特定的行程安排,说句实话,现在我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来巴黎干什么的。因为著名钢琴家的一封遗嘱信,我来到了这里,仿佛只是循着音乐来到了巴黎,现在又来到了这座美丽的贵族庄园。从个人情感出发,我并不反对留在这座国王宫殿般的别墅里,而且请我留下的又是一位高贵优雅的女士。
我环视这座图书馆书房,目光掠过一排排的书籍。博尔赫斯说他看到了无限和永恒。我又看到了什么呢?我看到的是自己的疑问。我对这件事已经产生了疑问。我想了解隐藏在疑问后的事实。而想进一步了解真相,只有留下来,留在这个庄园里。
从图书馆书房回到客厅,客厅里只有勒内一个人在。他静静地坐在壁炉旁读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合起了手上的书。我看见他读的是萨特的《存在与虚无》。
“拉韦尔先生让我代他跟您说声再见。他有事先走了。”他说,“您已经答应克洛蒂尔德留下来了吧?”
“是的。”我回答。
“对住在巴黎的人来说,这座庄园是有点太僻静了,所有很少有客人留宿在这里。不过阿耳戈还是有许多宜人之处的。希望您能够在这里过得愉快。”
“谢谢。”我说。
贵族青年笑了笑,又埋头读他的哲学书去了。笑容无懈可击。与雷米卡埃夫人的笑容很相像。这是种极其雅致的贵族式的微笑,在别的地方很难见到。
当晚,我就留在了阿耳戈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