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乐章 雨季 第二节 H.A.D 二
很久很久以前，当最革命的革命者死在革命的断头台上的时候，有一名少女坐在协和广场上哭泣。她的恋人死在了这里，但她只找到了恋人的头颅。于是她就抱着恋人的头颅哭泣不止。
少女一直哭泣着，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又到日出。她哭了多久呢？谁也不知道。因为人们只顾着砍人的脑袋，没有空关心一名少女是否在哭泣。‘我们在革命！‘人们严肃地说。
少女抱着恋人的头颅哭泣，她亲吻他苍白的嘴唇，用泪水洗净他失去生命的面容，希望他能再次睁开双眼。她对着他的耳朵轻声呼唤他，然而一个死去的头颅是不能说话的。
她直到哭累了才抱着恋人的头颅睡着了。
半夜，她听见广场上有人在拉小提琴，醒了过来。
拉小提琴的人站在一堆堆的尸体之间，面色像吸血鬼一样苍白，眼睛像蝙蝠的眼睛一样暗淡无光。他是个盲眼的小提琴手，拉奏出的提琴声优美而凄凉。许多死者的头颅都睁开了眼睛。头颅们一边聆听琴曲一边泪流不止。少女看着恋人的头颅。他没有睁开眼睛。少女忍不住又啜泣了起来。
提琴手停止了演奏，问：
‘是谁在死者的世界里哭泣？‘
‘是我。‘少女说。
‘你在这里干什么？‘提琴手说，‘我的音乐只演奏给死去的人听。‘
‘对不起，我的恋人死了。‘她流泪说，‘我太难过了。‘
‘啊，他是已经死了。‘盲眼提琴手说，‘连灵魂都消失了。‘
少女泪流不止。她的啜泣声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首悲伤的乐曲都要凄凉。盲眼提琴手被少女打动了。
‘你很爱他吗？‘他问。
‘当然。‘
‘到什么地步？‘
‘我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他的生命。‘
‘女孩，你记住。‘提琴手说，‘从这里一直向南走有一个森林。每天半夜，森林深处会出现一辆黑色的马车。你坐上马车，它会带你去一个城堡。城堡的主人会实现你的愿望的。‘
少女擦干眼泪，向盲眼提琴手道谢。
‘谢谢您，先生，我还不知道您是谁呢。‘
‘不用谢我。‘提琴手说，‘我是将死而未死之人。用琴声给灵魂引路是我份内之事。‘
少女抱着恋人的头颅，照提琴手告诉她的来到了南边的森林。她走进森林深处。午夜时，两匹黑色的马拉着一辆黑色的马车来到她的面前。她有些害怕，但还是坐上了马车。马车行驶了起来。少女记得提琴手吩咐她的话，一路上她怀抱着头颅紧紧闭着眼睛，直到马车停下为止。她走下马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黑色的城堡门口。
她走进了城堡。
城堡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钢琴声在回荡着。琴曲虽然美妙，然而却让人感到不胜寂寞。大厅里，有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弹奏着钢琴。弹奏者全身都裹在黑暗里。少女觉得他就是城堡的主人。
奏完一曲后，城堡的主人发现了她。
‘你是谁？‘他问。
少女告诉城堡主人自己的来意。她想让自己的恋人再次拥有生命。
‘求求您帮助我。‘她哀求城堡主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城堡主人问。
她摇了摇头。
‘我是恶魔。‘弹奏者说，‘难道你不害怕与恶魔打交道吗？‘
‘我不怕。只要你能帮助我。要我干什么都可以。‘
‘如果我要你的生命和你的灵魂呢？‘
少女退缩了一下，然后说：‘可以。‘
‘可是我不可以。‘恶魔说，‘即便你愿意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我也无法使你的恋人死而复生。‘
‘为什么呢？你不是恶魔吗？‘
‘身体或许可以复活，但灵魂是没有办法复活的。没有灵魂的身体和死去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你明白了吗？‘
于是，他把少女赶出了城堡。
然而少女并没有就此放弃。她不饮不食地守在城堡的门口，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城堡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整整三天三夜过去了。她绝望地昏倒在城堡门口。
当少女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洁白柔软的床上。有人把她抬进了城堡。她坐起身，看见恋人的头颅被装在一个水晶做的盒子里。城堡里回旋着寂寞的钢琴声。
少女来到大厅。恶魔停止了弹奏。
‘你离开这里吧。我帮不了你。‘
‘你可以做到的，是吗？‘
‘我做不到。‘恶魔说，‘我只是恶魔。我自己既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
‘可是你很善良。‘少女说，‘你比森林外面的许多人都善良。‘
‘我善良？你是从哪里看出这一点的呢？因为我救了你吗？实话说，我只是不想在自己家门口看见尸体罢了。‘
‘我不是看出来的。‘她说，‘我是从你的弹的钢琴曲里听出来的。如果你不善良，怎么会弹奏出那么美丽的音乐呢？‘
恶魔没有回答她，直接离开了大厅，消失在了城堡的深处。
夜里，少女在半梦半醒时察觉有人来到了床边。那个人注视了一会睡着的她，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第二天，当少女再次恳求恶魔时，恶魔问少女：
‘你真的想复活他吗？‘
‘是的。‘
‘哪怕复活后的他徒具其表，没有灵魂，失去所有的记忆，也失去对你的爱，只是一个行尸走肉般的身体，你也要复活他？‘
少女想了很长时间，回答说：‘如果他失去了记忆，我会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他；如果他失去对我的爱，我会重新让他爱上我；如果他没有灵魂，我就把自己的灵魂分给他。‘
‘你会失去一半的生命和一半的灵魂，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
‘那好。‘恶魔交给少女一把锋利的匕首，‘你所在的这个森林里有一棵巨大的橡树。这棵橡树是森林的生命源头。带你来城堡的马车会带你找到橡树。你把死去的头颅埋在树下，先浇灌上你所有的泪水。然后再浇灌上你身体里一半的鲜血。如果你没有死掉的话，来年春天也许就可以看见复活的他了。‘
少女带着恋人的头颅坐上了马车。马车带她来到橡树下。那的确是棵无比巨大的橡树。她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流着眼泪把恋人的头颅埋了进去。埋完后眼泪也哭干了。她跪在树下，取出恶魔给她的匕首，割开了手腕，用自己的鲜血浇灌土地。她的生命随着鲜血一起流失了。不久，少女软倒在了地上。
就在少女快要死去的时候，有个人走到了她身边，弯下身子抱起了她。
少女睁开眼睛，认出了恶魔。
‘我冷。‘她颤声说。
恶魔示意少女不要说话，他用黑色的披肩裹住少女的身体，抱着她登上了马车。少女感到了温暖。她在恶魔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他们回到了城堡。
由于受到了精心照料，少女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几天以后她就可以自己下床走动了，只不过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晚上恶魔弹奏钢琴时，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着。
‘等绷带取下来以后，你就可以离开了。‘恶魔对她说。
然而少女另有想法。所以到手腕上的伤好了以后，她还是没有离开城堡。
‘你为什么还不走！‘恶魔怒吼，‘你可以走了！‘
‘我想报答你。‘少女说，‘你不但帮了我，而且还救了我两次，我总应该为你做些什么。‘
‘我是恶魔！如果你要报答我，就向我贡献你的血肉、生命、灵魂！‘恶魔说，‘如果你做不到，就赶快走吧！‘
恶魔越是凶恶，少女越是坚决地要留下。恶魔动不动就说生命、灵魂什么的，实际上只是嘴硬罢了。她觉得这个恶魔再怎么凶恶，再怎么不讲道理，都要比森林外的人类要善良，要温柔。而且，她也发觉这个恶魔并不是真的想要她离开。因为每次向她发火以后，他弹奏出的乐曲都特别温柔。
‘如果你留在这里是为了常常去橡树那里，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恶魔说。
‘为什么？‘ 少女问。她的确有这个念头。
‘你必须等待。‘恶魔说，‘等待一年的时间。只有明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他的身体才能再长出来。‘
少女想了想，说：‘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座城堡里呢？‘
‘我是恶魔，‘他说，‘这是我的命运。‘
不管怎样，恶魔最终还是默许少女留了下来，不管他表面看起来多么不情愿。
少女用自己的方式报答着恶魔。恶魔从来只在晚上出现。她就在白天的时候打扫房间。采集鲜花，用鲜花把城堡的大厅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她小心地把钢琴擦拭干净，好让恶魔在晚上弹奏。恶魔弹奏钢琴时，她就悄悄地坐在一边倾听。她很喜欢听恶魔弹奏钢琴。他弹奏的乐曲是那样美妙动人。但长年累月都没有人欣赏。一想到这里，她就为恶魔感到难过。这就难怪琴声总是显得那样寂寞了。
恶魔就像是没有看见少女为他做的一切一样。但是他的琴声里寂寞的成分慢慢变少了，琴声慢慢变得欢快了起来。美丽的琴声使得少女采集的鲜花一直保持着鲜嫩，不会凋零。少女听到优美的琴声，情不自禁地小声哼唱起来。恶魔就为少女的歌声伴奏。森林的鸟儿们听到琴声和歌声，纷纷从睡梦中醒来，聚集到城堡的周围。直到歌声与琴声消失很久后还不肯离去。
少女感到困倦后，恶魔就停止了演奏。等少女睡着了，他会站到少女的身边凝视着少女的面容。他不知道少女仍然醒着。少女也从来没有告诉恶魔自己没有真的睡着。她有些喜欢恶魔在她的身边。因为他让她感到温暖而安全。有时恶魔也会伸出手，似乎想抚摸熟睡时少女的脸庞。但他一次也没有真的抚摸过。
白天恶魔在哪里呢？少女不知道。城堡太大了。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没有得到恶魔的允许，她也不便去看个究竟。她渐渐觉得孤独了，心里难过起来。她很想去橡树那里。但现在才刚刚过去两个月时间，离一年的时间还早着呢。她只能等待来年春天的来临。
晚上恶魔弹琴时，少女没有随着琴声歌唱。这让恶魔有些不安。
‘你不舒服吗？‘
‘我很好。‘
‘你今天没有唱歌。‘
‘白天太孤单了。‘少女轻声说。‘城堡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已经告诉过你，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恶魔虽然这么说，还是将一把钥匙交给了她。
‘你如果觉得孤单，到处走走也许会好过一点。但是，你要记住，最后一间房间的房门你是永远不能打开的，永远不能。‘
‘打开了会怎么样呢？‘
‘我会死去。‘
从第二天开始，少女每到觉得孤独的时候，就打开一个扇房门进入一个房间。城堡里有无数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是空空荡荡。三个月过后，少女打开了所有的房间的门，进入了所有的房间，只有最后一扇门没有打开过。她记得恶魔的话，最后一个房间是不能进去的。
打开了所有房间的门的那个晚上，见到恶魔，少女说自己想学钢琴。
‘我也想弹奏出美丽的音乐。‘她说，‘你愿意教我吗？‘
恶魔愿意。
于是他开始在晚上教她弹奏钢琴。白天少女就自己练习晚上学到的内容。她学钢琴很有天赋，第二天就可以熟练弹奏头天晚上恶魔教她的曲子了。这也许是因为她既美丽又聪明，也许是因为她常常聆听恶魔演奏的美妙音乐，也许是因为恶魔教得很用心。很快她就弹奏得很不错了。
半年的时间悄悄过去了。城堡不再显得那么寂寞了。白天她打扫城堡，去森林采摘花朵，或者弹奏音乐给自己听。晚上有时是她聆听恶魔演奏，有时是恶魔聆听她的琴声，有时他们一起弹奏一支曲子，有时他给她的歌声伴奏。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和谐与美好。
然而痛苦也随之而来了。
少女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恶魔。她喜欢他所弹奏的美妙琴曲，喜欢他悄悄站在床边注视着自己，喜欢他黑色的身影。白天时，因为看不到他，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夜晚时，因为能和他在一起，她就觉得愉快幸福。可是少女又痛苦不堪。她仍然爱着死去的恋人。并且再过几个月她的恋人就会复活过来。是她求恶魔让恋人复活的，现在她却又喜欢上了恶魔。她十分痛苦。
恶魔沉默不语。他知道少女爱着原来的恋人。他就是被她的爱所感动，因此才帮助了少女。但现在他喜欢上了她。恶魔无可奈何。因为他不是生命，没有灵魂。他只是个孤单的恶魔。恶魔又怎么会感受到痛苦呢？恶魔又怎么可以爱少女呢？
他们对于对方的心情，既知道，又不知道。但他们所弹奏出的每一首琴曲都蕴含着这份深深压抑着的感情。
恶魔几乎整夜守候在少女的身边。他以为自己在她身边，那份煎熬的痛苦就可以减轻些，但没有。这份痛苦越来越深沉。他虽然离少女很近，但同时也离她越来越远。春天的脚步已经临近了。
少女夜不能眠。她知道恶魔就在身边。但她忍不住思念以前的恋人。她又爱怜着恶魔。因为她知道恶魔十分地孤独。她从琴声里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却没发觉自己的歌声也很凄凉。
春天的脚步临近了。
城堡的夜晚被绝望笼罩着。恶魔一首接一首地弹奏着钢琴，少女抱着双膝感受两人共同的痛苦。后来，连琴声也绝迹了。恶魔只是坐在钢琴前。少女仍旧抱着双膝。他们希望白天的来临分开彼此。但白天真的来临后他们又希望黑夜快些降临。
春天就要到了。
恶魔感到无可奈何，他不再在晚上出现。只留下少女一个人面对着钢琴。少女知道恶魔就躲在城堡的最后一间房间里。她想见他，但又不能打开房门进入那个房间。无论白天黑夜，恶魔都拒绝走出房间，拒绝与少女见面。这让少女感到十分孤单。她感受到了恋人死去时的那份痛苦。
春天到了。
最后一个夜晚。少女来到城堡大厅，看见钢琴前仍旧是空空荡荡的。她踌躇了一会，拿出恶魔交给她的那把钥匙，打开每一扇房间的门。她打开了所有的门，穿过了所有的房间，来到最后一扇房门前。她想把钥匙还给恶魔，她想最后见恶魔一面。那扇门紧紧关闭着，没有任何反应。可是少女还是想见恶魔。她想见恶魔的心情就像想让恋人复活一样真诚和迫切。她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最后，她把钥匙插入门锁里，泪水流到了她的手上，沾到了钥匙上。钥匙开始发光。不但钥匙在发光，整扇门也在发光。她打开了房门。
她看见了恶魔。恶魔浑身散发着明亮的光芒站在房间里。
恶魔在燃烧。城堡在震动中发出巨响。少女掩面哭泣，因为她违背约定打开了这扇门，恶魔就要死了，而城堡也就要倒塌了。
恶魔温柔地看着少女。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待在城堡里。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他说，‘因为我是恶魔，这是我的命运。我没有感情，没有灵魂，只能永无休止地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城堡里弹奏乐曲。但是现在，我拥有了感情，也许也拥有了灵魂，即便死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劝她不要哭泣。
‘在消失以前，让我最后再为你演奏一首曲子吧。‘
城堡摇摇欲坠。他们走过摇晃的房间来到放着钢琴前。浑身燃烧着火焰的恶魔坐下开始弹奏最后一支曲子。这首曲子少女从来没有听过。它不像恶魔以前弹奏的乐曲那样寂寞忧郁，而是洋溢着生命。这首曲子拥有了自己的灵魂。美妙的音符和火焰一起流动在城堡里。城堡在燃烧中崩塌。少女从背后抱住了浑身是火的恶魔，恶魔身上的火焰并不能伤害她。她感到恶魔的心脏在有力的跳动。这跳动的心和琴曲一起述说着对她的爱意，但恶魔的身体却在火中渐渐化为了乌有。最后，钢琴也燃烧了起来，琴声彻底消失了。恶魔化为了琴曲消失在了少女的面前。城堡化为了废墟。
少女把恶魔最后弹的曲子牢牢记在了心里。她离开了城堡的废墟走入森林。马车和城堡一起消失了。她只有自己在森林里摸索着向那棵橡树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很久很久。当清晨来临的时候，她走到了橡树下面。
橡树下躺着一个年轻人。晨光照在了他的脸上。少女认出了他就是自己死去的恋人。现在他的身体复原了。她抱起恋人的头颅。抚摸着他被露水浸湿的头发。
年轻人睁开了双眼，对她微微一笑。
少女本来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复活后的恋人也许会没有灵魂，失去所有的记忆，也失去对自己的爱，只是一个行尸走肉般的身体。她已经预备接受这一事实。但现在她却看见了他的微笑。
少女注视着恋人的眼睛。她在眼睛深处看见了另一个爱着她的灵魂。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亲吻了他的嘴唇。年轻人抬起右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少女发现这只手的手背上有着一个奇怪的闪电状疤痕。
一个烙印一样的疤痕。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完了这篇关于音乐的童话。看完后按动桌边的按扭。红发女郎很快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就像瓶子里的精灵一样。
‘看完了？‘
‘看完了。‘
‘接下来，第二个愿望。‘女郎挺起胸直视我，‘请问需要什么？咖啡，茶，还是我？‘
我避开她咄咄的目光。
‘茶好了。‘
‘茶？红茶还是绿茶？‘
‘红茶。‘
女郎卸下微笑，收去咖啡杯和恶魔奏鸣曲的第一份资料走出房间，不久，端着一杯袋泡红茶回到房间。她把红茶和第二份资料放在书桌上，施然走出房间。
我开始阅读第二份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