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悲伤的新娘 第八章 鬼路
又在车上睡着了吗？左手撑着坐凳，艰难地将重心换到右边后，我才挺直了身体。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望着发麻的左腿犯起了愁。大概是在车上长时间保持一个睡姿，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了，稍稍移动都会带来极强的不适。我将手放在腿上，试着按摩来缓解肌肉的紧张，却没有想到才只是碰了碰就传来一阵酥麻。痛感令我一下子倒抽了一口凉气。只好等一下再说了，我叹了口气，忍着疼将腿向前伸直了去。
看看车厢内，仅有的几个乘客也是东倒西歪，睡得不亦乐乎。只有后座的一对情侣在小声啁哳。我跟他们之间隔了几排座位，听不清那个男孩说了什么，只听见女生一连串咯咯地娇笑，两个人的声音便又低沉了下去。
向车窗外望去，夜色深沉，道旁的路灯飞速向后跑去。路过几片住宅区，屋内灯火大多灭了，街上行人寥寥。的确是很晚了吧？
我收回自己的目光，看了看手表，九点三十。八点离开学校，过了这么久，也差不多该到家了。我又伸头向窗外看了看。已经到了永定桥，大概还有两站路就可以下车了。正打算缩回身体，桥边的一幕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不知道是谁在桥梁上放了一个破烂的稻草人，衬着桥下幽绿泛黑的水，分外诡异。稻草人的身上披着材质粗陋的黑色纱衣，衣摆都被风刮烂了，一缕一缕无力垂搭在稻草人的身上。车过扬起一阵风，吹起那件宽大的黑纱衣，远望去好像招魂的幡。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正准备缩回视线，却突然意识到从我看到这个稻草人开始，它就一直跟车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一点都没有随着车子的前行而消失于视野。
是不是车子半路抛锚了？940路都是破车，一发动就哐噹作响，老是出现半路抛锚的现象。每当这种情况出现时，司机往往是将一车乘客都轰下车去，再挥手拦截下一辆车。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种情况：发动机的噪音在车厢内轰鸣不已，那个女司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跟她后座的一个乘客聊着天。我又探过头去，向地面望了望。路是在向后跑的。车，的确是在运行。
我抬起头，又向稻草人的方向望去。除了那飞起的黑衣和路边的景致让人有些不适，的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突然，我发现稻草人的脸上似乎多了些什么……似乎是一抹明丽的红……还没等我回过神来，稻草人原本空无一物的脸上，竟然生生冒出了一张血盆大口，那口越张越大，露出了满嘴森森的白牙。更为可怖的是，原本应该是舌头的地方，竟然卧着一只手臂。手臂青灰色的皮肤与口内的血红分外不协调——白牙泛着死亡的光芒。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但还没容我换过口气，那手仿佛活了，一下就从嘴里跃了出来，只向我面前抓来！
“啊！好痛！”我揉着被撞疼的脑袋，却半天也不敢抬起头来。等了半晌，似乎没有动静了，我才敢直起身子往外看。外面哪里还有什么稻草人和永定桥，早已经远远不见了。旁边的一位乘客眯着眼睛扫了我一眼，咕哝了些什么，又睡着了。这么一折腾，左腿的麻木缓解了不少，我端坐身子，抱紧了自己的书包。
常听老人说永定河上妖怪多，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暗暗叹下气，庆幸自己大难不死。不过也奇怪，这条路走了这么多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古怪惊怖的场景。大概是最近噩梦做多吧！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急着想回家了。面对发生的一切，我找不到半点头绪；自己的名字，也还是完全没有印象。在学校里，每当我想问起另一个“我”的情况，就会被突然冒出来的事情打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存心阻拦着我。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李晴，我真的不是李晴，我是另一个人！我的脑海里，都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尽管，唯独，我记不起一切关于自己身份的事情……只是有一种本能，提醒着我要回家，回到我温暖的家，也许，在那里我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更重要的是，在妈妈温暖的怀抱中，我可以舒缓那早已被这一连串噩梦折磨得不堪一击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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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下车。看看表，已经九点五十了。妈妈不知道我要回来，肯定已经先睡了。不过也不能怪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都始终没有人接听。尽管也可能是我记错了电话号码，但也没有办法：电话本在另一个我的寝室里，身为李晴的我不可能贸然闯入。更何况在我和她之间似乎总有一层莫名的屏障。但是那个她也太处之泰然了，仿佛，她就是我一样……
也许，我真的是李晴？！这样一个念头的冒出令我浑身一寒，停下了脚步。不，不可能的，我有记忆，虽然我记不起来自己的身份，但是我知道，我绝对不是李晴！
可以确定吗？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在狞笑。可以确定吗？可以确定吗？可以确定吗？那个声音在不停地逼问。
不，不，我抱着头疼欲裂的脑袋，站在马路中痛苦的呻吟。如果我是李晴，那为什么我只是拥有这个身体，而完全没有以前的记忆？不，不，我不是李晴！这个身体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只有意识是我自己的！
忍受不住头爆裂似的痛苦，我悲鸣起来，继而转为了嚎叫。一个踉跄，我栽倒在了地上。回神看看四周，根本没有人注意我。大家都是那么冷漠，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疯子。没人愿意自找麻烦。更何况，又有谁会那么好心去关心一个陌生人？
我真想哭，揉揉发酸的眼睛，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不对啊，明明刚才我发现自己的视力模糊了……难道，这个身体并不受我的控制？
我没有再多想，而是晃晃脑袋甩开杂念，定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今天我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弄个清楚！
这么想着，我加快了脚步，向家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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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我的意料，妈妈竟然还没有睡的样子。阳台上漏出的温暖灯光，仿佛是在召唤着我。邻居们早已经熄灯休息了。一片黑暗中，那灯火是那么明亮，就好像是在给我指点方向一样。我加快脚步冲上楼去，拼命捶着门：“妈妈，妈妈，开门啊！开门啊！我是，我是……”
是啊，我是谁呢？刚才还高昂的声音一下在黯哑了下来。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什么，但那速度又快得让我无法在瞬间抓住。脸上，没有半滴眼泪。但我知道自己的心底已经湿透了，那里的味道咸咸的，好苦涩……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到……如果妈妈不给我这个陌生人开门，那我该做什么呢？……
在我神经崩溃的前一秒，面前紧闭的那扇门，“吱哑”一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