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悲伤的新娘 第十四章 水玉
算起来那时正值爸爸离世一周年，妈妈的单位领导担心妈妈，所以特地安排妈妈在爸爸忌日的时候去了海南疗养散心。回来后，妈妈就给我在脖子上戴上了这枚水玉。我记得妈妈是从一个红色的锦囊中拿出这玩意的，当时看那色泽我还以为是琥珀。后来听妈妈说是玉的时候还吓了一跳。毕竟，在一个十二岁小女孩的脑袋中，是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还会出现红色的玉的。在我能够接触到的关于玉的书籍中，我所见到的对玉的描述都是通透的碧绿或是莹润的洁白，很少听说玉有红色的，而且还红得这么纯粹。当时妈妈一口咬定这不是玛瑙也不是琥珀。她很坚持地说，这个小石块叫做水玉。
“水玉？”我记得自己歪着脑袋好奇地问妈妈。“那是不是很名贵？”
“算是吧。”妈妈这样回答着我，“水玉是在海底埋藏了千年的宝贝，里面蕴藏了天地之间的菁华，然后因为一些原因被海浪冲到浅海滩涂一块的地方，只有有缘人才能得到。”妈妈望着我笑。“我们家小茵茵有水玉的保佑，就可以一直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成长，也不用要妈妈太操心了啊！”
“妈妈，我很让你操心吗？”我记得那个时候心中似乎有那么一些……伤心？还是失落？
“当时不是”，妈妈温柔地看着我。“茵茵最乖了。这是妈妈给茵茵的礼物，茵茵要好好保存哦。”
“嗯！”我记得自己是很开心很用力地点头。自从爸爸走后，妈妈从来没有这样子对我温柔地笑过——她的眼神里不再充满绝望和凄凉。
我细细抚弄着手中的水玉，脑海中浮现出以前的一幕，嘴角也不由勾起了温柔的笑意。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水玉在海南遍地都是，一个才不过两三元人民币。妈妈为了这个所谓的水玉花了十元，真是亏大了。
“咦，这个，好像血滴子哦。”一个好听的女声在我背后响起。
我懒得转过身，自顾自的眯起眼睛端详起手中的水玉。被身后人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像水滴状。这水玉不会真的是从一滴带血的眼泪变来的吧？还是就如我背后女生所说是一滴血？这种地摊货不会真有什么历史吧？我不由笑出了声。
“不像吗？”身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
“我觉得像红豆啊，就是相思的那种小红豆。”食指触上左掌心的水玉，指尖传来一阵凉意。小小巧巧，温温润润，看上去也还算舒服，我边想边说到：“我妈妈说这水玉只能拿红绳穿，以前的红绳色淡了，看上去旧旧的，我准备换一根系的绳子，才把它去了下来。你要看吗？”我转过身去，打算看看身后的人是谁，却没想到扑了个空。身后空空如也，寝室的门大开着，估计那个女生是刚巧出去了，没有听见我的问话。我又抬眼望向程兰和安安，都在床上睡午觉睡得正香。晓棠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水玉吗？我磨挲着掌心细小的冰凉，陷入了沉思。
“叮铃铃～”电话铃突然响了，惊得我跳了起来。不由又咧开嘴笑了。自己吓自己，我甩甩脑袋。收好水玉，三下并作两步跳到挂在门旁的电话机边，顺手摘起了话筒。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只有一个人，看着来电显示，我笑得更开心了：“妈妈，想我啵？”我尽情大声撒着娇，刻意忽略了程兰正痛苦地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听筒里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茵茵啊，这个礼拜回来吗？上个礼拜都没有回，想死妈妈了。你回来妈妈给你熬你喜欢喝的藕汤！”
“好啊好啊！”也不管妈妈看不看得见，我头点得如捣蒜。一眼又瞟见程兰蒙了脑袋对着墙闷闷的，心下一时不忍，只好卸下挂在墙上的电话，溜到了门外，又继续小声跟妈妈聊起天来。听妈妈的声音，似乎一切都还好，我这才放下心来。听着妈妈一通责备，我心里暗暗叫着委屈：上个礼拜不是人家不想回家，是回到的根本就不是我的家，还差点丢掉了小命。不过这样的事情我当然不敢告诉妈妈，只是在听筒的这一边开心地笑着，告诉妈妈我也一切都好。
“对了茵茵”，妈妈顿了顿，清清嗓子，然后对我说：“我梦到你爸爸了，他说他觉得好冷呢。什么时候我们去给你爸爸烧点钱纸吧。”
心，倏忽向下一沉。但我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语调：“好啊，妈妈。我也做了个关于爸爸的梦。他说他跟外公打麻将都输光了，也是找我要钱纸呢！”
妈妈在那头笑了：“多大了还贫嘴！那你这个周末回！路上小心。”
“嗯，我知道了，妈妈再见！”
还没等我挂好听筒，将脸上的笑容恢复成原状，晓棠匆匆忙忙的身影就从走道的另一头出现了。也不管别人晾在走道里的衣服正滴滴答答在她头上滴水，晓棠直直向我冲来，一手重重捶在了我们寝室的门板上，在午后安静的女生宿舍中激起巨大的声响。安安一个骨碌翻起了身，程兰将被子裹的更紧了，我呆呆站在门口，看着晓棠面红耳赤，像看仇人一样地看着我。隔壁寝室的一个女生探出头来望了望，缩回了脖子，斟酌了一下，又向东头的洗手间跑了去。唐妮真是一个八卦都讲策略的人，我有些不屑地想，但是看着晓棠气急败坏望着我的样子，又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了。我抽动了一下嘴唇，细细一琢磨，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呆呆朝晓棠望了去。没想到还没有对望两秒，晓棠竟然嘴一撇，一把抱住了我，放声哭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干啥整的啊？”安安和晓棠形影不离久了，都沾上东北口音了。
晓棠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呆成一个柱子似的我不停的哭。我举着电话的那只手几乎都要酸掉了，但想了想，我还是毅然决定牺牲掉右手，用左手抱住了晓棠，轻轻抚摸她剧烈抽动的背。
晓棠这么一哭，程兰也起来了。她大略看出了我的窘态，接过了我手上的电话，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我向她投去感激地目光，程兰却皱了皱眉，似乎在为自己的午休被这样破坏了而感到懊恼。她不紧不慢地说：“有什么事值得哭成这样啊？晓棠你说说啊。别和茵茵愣在门口，多傻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怎么了呢。”程兰边说边把晓棠从我身上拖了下来，又示意我把门关上，然后把晓棠安置在她的板凳上，倒了一杯水放在晓棠桌上后，才又一骨碌溜回了自己的被窝里。
“你等等，我穿好了衣服再出来，外面太冷了。”程兰在床上对晓棠说。
乘着程兰安慰晓棠的当儿，安安已经换好衣服从床上爬了下来。她一把搂住了晓棠不住颤动的肩膀，焦急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闻言，晓棠哭得更大声了，一下子又扑到了安安身上。她哭了好半天才停止了抽搐，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让我们三人都愣掉的字眼：“李晴……车，车祸，要，要，死了！”
我的大脑一下子陷入了一片空白，连有人敲门都没有听见。直到那敲声变成了捶声，我才如梦初醒，拉开了寝室的大门。门外立着的，正是班长唐妮。
唐妮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但仍挤出一层笑意。还没等我问有什么事，她倒一厢情愿地先开口说话了：“蔡晓棠同学没有什么事情吧？我听说李晴同学车祸了，是真的吗？”
八成是刚才偷听到什么才过来看热闹。我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晓棠都哭成这样了，还有假的？你不信的话自己问算了，反正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侧身让她进了寝室。隔壁的方玲玲和吴嘉慧被晓棠的哭声惊动，也没有继续睡午觉，跑了过来。那边只有宫绮还在床上继续睡她的大觉，对有些女生来说，养颜比什么都重要。
**********************
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再加上我们寝室的东西一贯多，狭小的寝室显得拥挤不堪。我也懒得招呼，示意谁想坐就坐，便返回了自己的床上。安安还是抱着失魂落魄的晓棠，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是唐妮打破了沉默。“蔡晓棠，你刚才说得是不是真的？李晴同学遇上车祸了？”晓棠抿着嘴唇悲痛地点了点头，吞了吞口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激动：“刚才辅导员刘老师碰到我的时候对我说的。他还问我知不知道李晴父母的联系方式，他那里留的是空号。”
“啊，这样啊，那我知道了，我先去安排一下。你不要太难过了，李晴同学出了事，我们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唐妮说完就走了。
看到唐妮离开，我才跑下了床，猫到程兰床上，对着她使了个眼色。不明所以的玲玲望着我和程兰，说：“你们俩干嘛啊？当着大家眉来眼去，没看到晓棠正伤心呢！”
程兰对玲玲露出了一个“拜托你用用大脑”的表情，才一脸愤恨和鄙夷地说：“你没看那个唐妮一脸官腔，她肯定是偷听到晓棠说话，才过来假仁假义，早点准备好拍老师的马屁。”
玲玲和嘉慧闻言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两个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终于，一直没有发话的嘉慧还是忍不住开腔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吧？早点想办法也可以早点帮上李晴。也许她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怎么会在我们寝室外偷听？”程兰不屑地撇撇嘴。
“大概只是关心吧，看晓棠哭成那样，是同学看见了都会来问一声吧？”嘉慧似乎心有不忍，找理由帮唐妮开脱。
大概吧，我皱着眉头想。但因为平时就对唐妮没有多少好印象，所以也不愿去多找些理由给唐妮贴金。时下，有件更重要的事情更值得我关心。我压抑住声音里的紧张，一字一顿地问晓棠：“刘老师跟你说了李晴是怎么遇上车祸了吗？”
“没”，晓棠嘴扁得更开了。“刘老师只是问我李晴家人的联系方式。但是我路上碰到了李向。他又跟我说了几句，叫我有空去看看李晴。他是团支书，已经代表团委和院里先去看过了。”
“哈哈，某人还是迟了一步。”程兰有些幸灾乐祸，想乐又怕刺激到晓棠，只好压低声音。
晓棠又哭嚎了半晌，才说出一个让我通身血液都凝固的事实：“李向说，晓棠搭的940路公交出了意外，本来是到森林公园，不晓得怎么一下子冲到了森林公园后面的九峰山。车上的人员……除了李晴……哇……”晓棠哭得更伤心了。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晓棠乖，李晴不会有事情的。”安安轻轻拍打着晓棠的脸，像哄一个小孩子一样哄着晓棠。寝室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只留有晓棠的呜咽。
我的心随着晓棠的哭声剧烈颤动着，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耳边响着程兰的话：“李晴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