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悲伤的新娘 第二十九章 虚伪（下）
她也向后仰着身体，模仿我的语调：“以前是有的，但是情侣多了，就没有了。”
我们俩的视线又落在了前方两对璧人身上。“喂，你们好了没有？”嘉慧不耐烦了，“我们都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了。”
“好了好了。”玲玲的嘴被田建堵住，含糊不清地回答。
K和程兰还是老样子，程兰神情落寞地跟在K的身后，幽怨地望着我和嘉慧。不自觉间，我握住了嘉慧的手。打算说些安慰的话语，但一想到这是程兰和K之间的事情，又生生把话咽回了肚里。
“我们来分工吧。”方玲玲多少还是有些良心，看见K和程兰走到了我和嘉慧面前，也慌忙拉着意犹未尽的田建跑了过来，一点也不避讳地对我们几个傻笑。
“现在大学生的素质，”吴嘉慧使出一指神功，重重戳在方玲玲的头上，“就是被你这样的人给拉下去了。还有你”，她又转向田建，“身为教育工作者，竟然还这样助纣为虐！”
“哪有！”玲玲委屈地大喊大叫。“还有，他才不是什么教育工作者，那是代班的。他的真实身份”，她得意地指着身旁一脸讪笑的田建，然后欢欣雀跃地喊了出来：“是我老公！”
“你们两个反正是半斤八两。懒得跟你说。你们两个呢？还没有和好？这就是你刚才的成果？”嘉慧一脸匪夷所思。玲玲吐吐舌头，快速闪到了田建的身后。玲玲叹了口气：“到底怎么了？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不能沟通的？”见没有人回答她，嘉慧抓狂地闭上眼睛摇摇头，又挤出满脸和蔼的笑容，轻言细语变成了咬牙切齿：“两位，还要我们等多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田建已经走到了K的面前：“兄台，我老婆跟你说了那么久，你竟然无动于衷，这也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玲玲两手全扒在田建的肩上，反身跃起，一屁股坐上我和嘉慧面前的桌子，叫嚣着：“就是就是，我辛辛苦苦苦口婆心，劝了那么久，你个死人吭都不吭一声。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嘛，憋在心里多不好受啊。而且今天大家都是出来玩，开开心心有什么不好……”大概是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委屈，底气也越来越不足，声音逐渐低了下来。K突然发话，把玲玲吓得差点从桌子上滑下去。
“出来玩？出来玩？”K几乎是顶着鼻子冲玲玲咆哮。田建一个闪身挡在了玲玲面前。程兰还是楚楚可怜的立在K的身畔，委屈又无奈。自习室里瞬间安静了，其他人都抬头望着我们。嘉慧慌忙示意没有什么，可是一点用都没有，我们这一堆人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我看，不如，我们现在去东门外吃夜宵，然后直接K歌，好不好？”我小小声提议，示意嘉慧拿了桌上的包，然后一起离开。
“是啊是啊，老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不如回去睡觉呢。”嘉慧慌忙应合着我，打圆场。“况且有什么话，我们也可以边走边说，总比……”她想说总比在这里丢人现眼强，但是一看其他人的脸色，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嘉慧说得对。我们先走吧，出去转转，总比在这里坐着强。”田建好心的帮我们解围，他伸手从嘉慧手上拿过自己的包，又掏出几罐可乐，说到：“刚才一直在聊别的事情，都忘了有这些了，现在一个人一瓶，帮我减轻重量。你们两个的已经给了，所以现在就没有了。”田建脸上又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我和嘉慧对他报以感激的一笑。
吴嘉慧拉过程兰，一边安慰她，一边一起向外面走去。我跟在她们身后，经过K的身畔的时候，听见田建说：“给，这是你的，拿着。”我回过头去，看着今晚新认识的两个男生。完全是不同类型，我暗自揣度，然后叹了一口气：玲玲可真是比程兰幸福多了呢。但这个念头马上被打压了下去，我听见田建漫不经心的问着K：“听说你有一管胎毛笔，今晚带来了吗？带来的话可以给我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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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你要吓死我啊！”玲玲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还以迅猛不及掩耳之势压在我肩上。我对她怒目而视。她这一扑几乎让我的心都跳出来。
“怎么，自己做了亏心事？怕成这个样子。”玲玲没一点正形，对着我嬉皮笑脸。“啊呀，她们两个都走远了，你别看了，先陪我等等我老公，等下我们再追上去。反正嘉慧比我们两个都会安慰人，就让她们两个独处一下吧。”
“算我怕了你。快下来，你趴在人家身上好难受。”我使劲去拔沉沉挂在我身上的玲玲。
她的手钩着我的脖子，却怎么都不放开：“不嘛不嘛，人家跟你亲热一下嘛。”
“你就不怕你老公看见了吃醋？”玲玲这个人果然是天生少根筋。
“不怕的，对了茵茵，你觉得田建怎么样？”虽然她挂在我的脖子上，但我还是从声音听出了她的紧张。
“你真的喜欢他吗？”我柔声问到。
她没有说话。颈间炽热的温度让我知道，玲玲一定是飞红了脸。
“都老夫老妻，老公老婆叫得那么甜蜜了，你还问我们的意见作什么？”我握紧了玲玲扣在我胸前的手。“既然喜欢，就好好珍惜，不要让自己后悔，就行了。还有，你给我下来！”被她这么个大活人压着，我真的有些透不过气。
“嗯……”玲玲把脸闷在我的颈间，使劲蹭着我的脖子，就是不下来。“茵茵，谢谢。”
“行了，少肉麻了，好痒，你快跟我下来。”我背着手去呵她痒痒，没想到玲玲在我身上左扭右躲，怎么也不肯下来。
“你快下来！”但任凭我怎么咆哮怎么生气怎么着恼怎么威逼利诱，方玲玲就是赖在我身上不肯走。我不知道怎么才好，只好告饶：“姑奶奶，快下来，你好重，我受不了了。”
“怎么打起来了？”旁人的议论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狠狠打了一下玲玲的屁股，这下她没有躲开，疼的一声叫唤。我边打边说：“叫你不要闹，现在好，被别人议论，你开心了。”
我站直了身，玲玲嘟着嘴从我身上滑了下来。我扯扯衣服，皱着眉头，好几天的怨气一下窜上心头：“什么找出真相，我看都是你扯蛋！你就是想拉我们陪你夜不归宿！都跟你说了不要说，你偏要告诉程兰。生怕大家都不知道。现在好了，每个人都知道了。你想想，学校要是知道了这种事情会怎么处理？每次都这样，你只考虑你自己！”
“好茵茵，不要生气嘛！其实就算说出来，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有谁会信嘛！学校里面哪会管这啊！”方玲玲很认真的看着我。“而且那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亲眼看到过，所以不找大家来确认一下，我真的……”
“行了，你不要说了。”我不依不饶。“再怎么说，我只觉得你就是想拉我们一起看你的白马王子，然后你们两个就好一起去潇洒！”
“知道也不要说……”后面两个出来她还没有说出口，玲玲就已经愣在了原地。“茵茵，别人说得不是我们，是田建和……K。”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跑到了教室后面，还互相纠打了起来。我和玲玲在前门附近胡闹，再加上自习室里人声鼎沸，所以完全没有注意。
玲玲急得慌忙冲了过去，挤开围观的人群，死死抱住了田建的手：“不要打，不要打，有什么好商量！”
我跟在玲玲的后面，但只扯住了K的衣服。口张了又闭，我实在不知道对面前这个高大的男生说什么好。却没有想到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然后挤开了围观的人群，带着我从前门冲了出去。我听见田建在我们身后一边叫骂：“贱人，别跑！把东西给我！”一边跟了出来。
“快快，这边。”K领着我，左右穿行。我跟在他的身后，气喘吁吁。极力想甩掉他的手，可他的爪子就像铁钳一样紧紧扣在我的手上。
“你慢一点行不行？我跑不动了。”我高声呼救，继续用力掰被他握住的手。
“别说话！”他低声急喝。
我被他拖着一直跑到了行政楼后面的车棚。还没容我换口气，头上就压过来一只大手，将我扣在地上。他左瞄右望，仔细看了看，才蹲在我的身旁，拼命压抑住自己的呼吸，眼睛向外瞟着，生怕被田建追上的样子。
“好了，没有人追上来，我们可以出去了。还有，你的手拿开，我好难受。”我用力从头上甩下K的手。站起身，我没好气的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了吧？”
“你果然跟程兰说的一样，就算是生气，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我愣在了原地。
“你……就为了说这个？”我开始张口结舌的比划起来，心里犹如小鹿乱撞。
“不是。”他看出了我的窘态，拍拍我的头，说到：“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你肯定不会信。”
“那你还要跟我说。”我没好气地顶撞他。
K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这一笑，让我差点失去了心神。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程兰宁可受委屈，也要死心塌地跟K在一起。
“其实你应该多笑笑，你刚才那个样子，几乎吓倒我们了。凶神恶煞。”我若有所思地讲。
闻言，K收敛起了笑容，脸上又浮现了痛苦的神色，他抱着头，喃喃地说：“这不是我。”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刚才的表现不是你吗？”看着他那么痛苦的样子，我有些于心不忍，拍拍他的肩膀，说到：“没有关系啦，第一次和自己女朋友的朋友见面，肯定会紧张的。况且你是那么喜欢程兰。”
“不是！”他压抑地低声吼到，脸上布满了晶莹的泪水。
我被这突发的情况搞得莫名其妙：“别哭啊！你是男生啊！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K无助地在寒风中栗栗颤抖，像个孩子。犹豫了会，我还是上前抱住了他的肩膀。
“谢谢你，我好多了。”他哽咽着推开了我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手忙脚乱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袋餐巾纸，递给了他。
K擤擤鼻子，情绪多少平静了些。他倚着身后的栏杆，整个身体似乎都要没入身后的黑暗中。沉默了半晌，他开口了：“你相信吗？这个身体不是我的。”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把话说完。
他抬头看向我：“你相信吗？这个身体不是我的。他真的不是我。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唯一明确的记忆，就是我喜欢那个叫做程兰的女孩……”
我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深呼吸后，我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上：“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一点？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K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很认真的看着我：“你相信我吗？”
我用力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握住了我的手，露出一抹惨笑：“你知道吗？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一切。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直到有一天我才突然发现，我身边的人都没有直呼过我的名字，或者这样说，我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叫我什么。我开始拼命去想关于自己的事情，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但我的脑海中总有一张脸无法抹去，只要我试着回想过去，她的脸就会浮现在我眼前……”
“你是说……”
他握紧了我的手，我知趣闭上了嘴，等着他把话说完：“那张脸，就是程兰的脸。我知道我喜欢她，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这个人，是这个身体的拥有者的女朋友。”
“那这个身体……？”
“是我的室友。”他缩回了手，蒙住了自己的脸。
“那你的身体……？”我有点不敢往下问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每当我试着接触那个身体，想搞清楚这一切，但冥冥之中仿佛就是有种力量，不让我靠近。对了，尹茵茵，你说你相信我，是真的吗？”他看我的眼光近乎绝望。“不要说我是自我催眠，不要说我是精神有问题，这一切是真的发生在我身上的，请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你。”我手足无措的扶着面前这个心力交瘁的男生。“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其实如果不是看到程兰在你的身后变成了蛇，我的情绪也不会这么失控。”他自嘲地掳起额发。
“你不会打算就一直这样下去吧？”我心底突然涌上了不祥的预感。
“这样有什么不好？至少我可以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奇怪的微笑。“你知不知道当我发现我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面的时候我有多么绝望？”
“嗯……”我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可是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很开心，很快乐。”
“你是说……？”K此刻的眼神竟然让我觉得异常的恐怖，可我却没有抬脚离开的勇气。
“我可以跟我喜欢的女生在一起，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她。可是在我在自己原来的身体里的时候，她根本都不可能看我一眼的，但是现在，她会对我撒娇，她会对我笑，她会因为我不开心而不快乐，我想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种感觉？”他对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但是你根本不是他！你只是有他的身体！”我几乎是在尖叫。无助的四下张望，希望田建他们能够发现我们。
“但是我可以拥有我爱的人！”他森森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眼神近乎疯狂。“你可以想象一个你从来都不敢梦想拥有的女孩，然后突然有一天，就躺在了你的怀里吗？你可以想象你抱着她，而她竟然一点都不会挣扎，还会迎合你吗？”
“不，你不要再说了！这个根本就不是你！程兰爱的不是你，她爱的是……K！”我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一切。
“K？我就是K！K就是我！程兰爱的就是我！”他仰天大笑，随即又凶神恶煞的看向我：“但是都是你，就是你，毁了这一切！你让我爱的人变成了蛇！”
“不是！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顾不得去细想他和程兰之间的事情，我慌忙的为自己辨白。
“我才不管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既然程兰想杀你，我就不会留你！”他高大的身影向我逼近。
程兰想杀我？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我最好的朋友要杀我？”
“不，是你最好朋友变成的那条蛇要杀你。”他轻描淡写，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我不会让程兰知道，她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蛇。我会代她完成她所有的心愿。”
“你是说，你要代替程兰……”我张口结舌，完全失去了头绪。
“对，我怎么样都不会让她知道，她真的变成了蛇。她一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的眼神里浮现出一抹伤痛，但转瞬即逝，代之以冷酷无情：“我要代她杀了你！”
“你疯了吗？”我有些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大概。这个世界没有常理。”他冷笑着看着我。
“那你刚才……是一直在骗我们？你是要故意引我上钩？”
“哈哈，不。”他收敛起了笑容，但又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我跟你说得都是真的。所以你才上钩了。”
“等等，反正我要死了，你就让我把事情弄清楚再死，好吗？反正这么晚了，也不会有人来。”我镇定了自己的心绪，鼓起勇气望着他。
“No Problem。”他双手抱在了胸前，但眼睛仍死死盯着我。
“你的意思是，某一天你发现你自己逐渐失忆，但是仍然可以分辨周围的人？然后你的室友，就是你现在的身体的女朋友是你喜欢的人，结果，你又发现你自己中了大奖似的跑到这个人的身体里面，还非礼了……程兰？”
“差不多。”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感情色彩。
“你真的想不起来你是谁了吗？”
“不。我是K，是程兰爱的人。”
“K只是一个符号。”
“但他是程兰爱的人。”
“程兰也爱我。我要是不在了，她会伤心的。”
“说了半天你就是想说这个吗？那你放心，我会代替你好好安慰她！”说完，他就向我扑了上了，双手掐在了我的脖子上。
在他扑过来的一瞬间，我的右眼又突突跳了起来。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有个白衣的女子，落下了血泪。她青紫的嘴唇大张着，形成了一个圆形。
“等等！”我在K的手下拼命挣扎。“我知道……怎么救程兰……只要……她就不会……变……蛇……。”
K的手松了，但仍扣在我的脖子上。他满眼怀疑：“你不要妄想耍什么花招。”
“但你杀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了！”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才把这几个字挤出口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