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悲伤的新娘 第三十七章 死亡
这一次,田健没有附和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问玲玲:“你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见玲玲一脸木讷,我不仅莞尔。
“你没有见过,就不代表其他人没有见过。”田健开口了,出语不凡。
“哈哈。有道理。”我笑了,尽力忽视自己笑得有些不合时宜。
“好了,你们两个别争锋相对嘛!”玲玲近乎在哀求。
我心里有些落寞,知道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站在我这一边,叹了口气:“玲玲,不是我争对你男朋友,而是你男朋友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
“哪里有,田健什么都告诉我们了呀。”玲玲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怨色。
我叹了一口气,心知这个问题还是不要问玲玲的好。爱情,真的可以使人蒙蔽双眼,看不清真相。
“好,那我也讲一个故事。”我瞟了一眼不说话的田健。
“不用了。玲玲,茵茵不愿意我们就不要强求了。”田健终于开口,大手一挥,拦住了我。
“可是……”玲玲不知道怎么办好。
“大不了就是一死。”田健大义凛然,很快又露出愀然的神色,深情款款地望着玲玲:“只是,”田健的声音有些哽噎:“我舍不得你。”
“健,你不要这样说。不管到哪里,人家的心里只有你,我永远和你在一起。”玲玲也深情款款地看着田健,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发现琼瑶的经典言情真人秀在自己面前上演,而且我就是那个迫害真心相爱的恋人的元凶,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好受。更何况我的好朋友在我面前哭得如此伤心。
罢了,我叹了一口气:“田健,你要水玉我就给你算了,反正,反正,……”正在思量着后面的话应该怎么说,玲玲已经从田健的怀里扑到了我身上:“我就知道茵茵最好了,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去死了啦!鼻涕都弄到人家脸上了!”我有些着恼,可又推不开她,只好任她抱着。
田健兴奋的搓着手:“你说得是真的嘛?茵茵?”
“当然!”玲玲抢在我的前头作答。“茵茵说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的。茵茵才不会骗我。”
“那……”我看着田健,知道他想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拿?”不想玲玲开心的叫嚣把他的话打断了:“茵茵你最好了,人家最喜欢你了!啦啦啦,啦啦啦。”玲玲一开心,就喜欢唱歌。田健望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宠溺。
不经然间,我的目光和田健的目光交汇在一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又很快将头别开去,各自默默想着各自的心事。
玲玲本是抱着我的,估计后来是嫌我碍事,手舞足蹈的跑到了画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人且歌且舞。我看见田健皱起了眉头,说:“玲玲,够了,别闹了,我们该回去了。”
可玲玲仿佛入了无人之境,对田健的话充耳不闻,依然故我,在画室中心的空旷位置舞蹈。陡然,她的歌路一转,由先前不成调的小曲变成了长长的咏叹,每次咏叹结束,均伴着一声咯咯的娇笑。
“君不见……”玲玲回转身看向我们,右手妩媚地如波浪般掠过额头。
“君不知……”她的左手绕过长发,在红唇上打圈。
“相思意……”玲玲风情万种地对着田健抛了一个媚眼。
田健的脸红了,有些尴尬的看着我。我对着他耸耸肩,又看向了玲玲。
“玲玲,这个。咳咳……”田健试图以尴尬来引起玲玲的注意。
玲玲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分明是要他不要说话,又抛了一个飞吻给我。她将左手遮住右脸,眉目含情地笑笑;又将右手遮住左脸,立马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最后将两只手掌的中指对在一起,手心朝天,扭腰耸胯,定立在了我们面前。
看着我们两人,玲玲噗哧一笑,从她口里传出的已不是刚才还明晰可辨的歌曲,而是一些梦呓似的念词。玲玲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开始了动作。看着玲玲的造型,我的心里不免有些诧异。这些造型实在是过分像我在不久前见过的那个修罗像。
那些动作大概只是热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让田健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玲玲,你在干什么,快给我回来!”
玲玲晃动着腰肢,一件一件褪下自己的衣物,怪不得田健要如此生气。看他生气归生气,却没有半点举措。我试着勾动自己的手指,果然,已经是麻痹了。看来田健也跟我一样。既然这样,我们就只能看玲玲将这场戏唱完了。
田健的脸憋得通红,可这依然无法阻止玲玲脱衣的速度。很快,玲玲就一丝不挂的出现在了我和田健的面前。有几丝冷风从墙隙里灌入,玲玲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专注的在她自己的念词下,专心的舞蹈。我的脸有些发热,却不是因为玲玲的胴体。以前在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见过彼此的裸体。我的脸发热是因为玲玲的脱衣舞真的有些猥亵,表现的似乎是男女之间欢爱的场景。我试着扭开头或者是闭上眼睛,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好在不久,玲玲就不跳了,一手覆在胸前,一手遮住下体,眼神溃散,安静的不知道望着谁在微笑。
就这么站立了好久,仿佛是感受到了一丝寒意,玲玲的身体摇晃起来,随之脚步也有些踉跄。她奔向东,又奔向西,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奇怪的是,不管如何动作,每次玲玲都会将一只手遮住一半脸,而两张脸上呈现给我们的一定是截然相反的一对表情。
慢慢的,我从玲玲的舞蹈里看出了一些端倪:她是在表现两个人。当她用左手遮住由右脸的时候,她表达的是一个人;当她用右手遮住左脸的时候,表达的又是另一个人。两个人的喜怒哀乐在玲玲身上交替出现,共用的是这个舞者的身体。可是我的水平有限,只能理解这么多,玲玲眉目含情,眼神却不知落在了何方,仿佛,在她的身体里,是另一个灵魂,一个跟我,跟田健,都毫不相关的灵魂。
舞蹈的动作益发激烈,玲玲挥汗如雨,却听不见半点她喊累的声音。玲玲双手蒙住了双眼,仰头跪在了地上。看样子,舞蹈是终了。我斜眼瞟向田健,却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玲玲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沉浸于自己的冥想中。终于她将自己的双手从眼睛上拿开,又将两只手变做了一只鸟的形状,缓缓落在地上。须臾,又将手变做了狗的样子。看样子,她是在玩手影。
玲玲将两手摊开,又蜷缩,我已经看不清楚她到底是要做什么。可待我看分明后,不由大吃一惊,她两手正是作出两条蛇的形状,互相缠绕,撕咬。玲玲的头发披散于面上,没人看得清楚她的表情,可我后背还是传来一阵凉意。
玲玲立定于原地,又开始吟咏。她又摆出那个修罗的姿势,落座在了地上。我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但后面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以至于我完全无法接受,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极尽优雅地靠近左目,突然飞起直插入了左眼眶,将左眼生生挖了出来!可她却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痛苦的样子,还一脸微笑。
那笑容并没有保持多久,玲玲便匍匐在了地上。她将滴血的眼珠捧在手心,对着我们,似乎是在跪拜。她的吟咏也停止了,固定地保持这一个姿势,似乎在等着某人将这枚眼球取去。
安静。令人难堪的安静。
玲玲终于抬起了脸。一道血痕顺着她空洞的左眼眶延伸到了脖子上。我有些想呕,可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再度,这次,是右眼。
这一次,她将两枚眼珠端放在头顶,双手交错,覆盖了双眼。血,顺着她的指缝向外流,玲玲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她松开了手,抱着自己的胸,肆意涂抹,仿佛是在自己的身上划着什么。她的血,顺着那光滑而平静的脸,从眼眶里一滴一滴的流落,汇成两道血泪,滴在地上。
玲玲从头顶取下一枚眼珠,含在嘴里。又将另一枚捧在手心。她呲牙咧嘴的对着我们微笑。以前我总是羡慕玲玲有一口健康漂亮的白牙,可是今天,看着这样的情境,我多想闭上自己的眼睛。玲玲蜷缩着倒在地上,抽搐,也许,她快要死了。忽然,她又站立了起来,笔直走在了田健的面前。这一切是那么自然,仿佛她根本就没有失去一双眼睛。
她的手在田健的脸上涂抹,任血痕在田健脸上留下奇怪的笔画,又将手心中的那枚眼珠硬塞入了田健的嘴里。随后,玲玲又退回了她刚才舞蹈的那片空地,仰头对天吐出了口中的眼球,双手也不知道从哪里来得那么大的气力,生生将自己的头从脖子上扯了下来!
终于,我可以闭上眼睛了。田健已经呆了,他虚脱地傻傻的一屁股滑坐在地上,不住干呕。方玲玲的眼珠从他的口中滑落,在地上滴溜溜的蹦跳,停在我的脚边,带着血丝的眼珠正对着我。
我想吐,却吐不出来。面前是一具人首分离的死尸,脚边是这具死尸的眼珠。刚才还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此刻却已经香消玉殒。还死的如此怪异。
玲玲的双手托举着自己的头颅,始终保持着那一个姿势,也不见倒。我闭上眼,不想再去看,脑海中却浮现了四个字:少儿不宜。
田健的干呕已经变成了哭号。但他哭的不是玲玲,虽然只是几个残缺的字音,但我依然听得清楚。他哭的是:娘。
“玲玲死了,你不伤心吗?”想了想,我终于开口。
田健没有回答我,继续在干嚎。
过了半晌,哭声渐止。田健面如枯槁,七魂仿佛去了六魄,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到我的面前,拾起那枚沾灰的眼珠,一把塞入了口里,咬碎吞咽下去。他茫然四顾,看见玲玲的尸首时顿时出现了高兴的神色,跑了过去,口中念念有词,却让我不寒而栗:“有吃的了,不会饿死了。有吃的了,不会饿死了。”
他跑到了玲玲尸首前,奋力将头颅从那双手臂中抢下来,掳开头发,对着脸颊部位的肉就啃。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偷偷绕道至那幅诡异的画前,将它从画架上移了下来,拿在手中向田健的头上砸去。
画破了,田健晕倒在地。幻景消失了。
我望着从画里出现的灵体:“好了,不欠你的了。不过刚才究竟是什么,这么恶心。”
女鬼笑,声音却是那么低沉:“田健的记忆。”
我有些惊讶:“你,是男的?”
“你先别管那么多,看看你的朋友要紧。还有你的手,刚才是被钉子划破的,你还是处理一下,不然一不小心就要和我一样做鬼了。”
我笑笑,走到了玲玲的身边。她衣衫完整,靠着一张桌子睡得正香。田健身下的,不过是一个泥塑的石膏像。
见玲玲没有事情,我的心也放了下来。望着她熟睡的脸庞,我不由叹了口气。抬头却正迎上那张青紫煞白的鬼脸,心下一惊,终于还是没有叫出来,只是低喝:“你要吓死我呀!”
“怎么会,小陆还有事求茵茵。”鬼笑。真比哭还难看,实在是糟蹋了他生前的好皮相。
“你叫小陆?”我有些好奇。
“我不知道。”小陆倒也坦然。他举手,示意我去看那一幅残破的画。
我从田健的头顶取下画,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副画中画。难怪刚才有那么奇怪的感觉。我伸手撕去田健添加在表面的画皮,方才看清下面是一个女生的素描。画的右面余白处有一行极为漂亮的小楷,“赠小陆”。我望了一眼小陆,又对照了一下手中的画,问到:“这是你吗?”
“我猜是。”小陆的笑有些惨然。“镜子里面照不出我的样子。”
“跟你很像。”我轻声说,算是安慰他。“你长得这么漂亮,真像一个女孩子。”
我沉吟了片刻,才问到小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找我究竟作什么?”心中有好多疑问恨不得一下就让他给我解开,可是我知道自己现在只能按耐了心性,慢慢听他说。
小陆眯缝了眼:“你是有言灵的孩子。”
虽然心里清楚他说得话会比较离谱,但我还是愣了。
“每个小孩子生下来,其实都是有天眼的。所以在适当的时候,他们能够跟大人看不到的一些东西交流。但是十二岁以后,随着成长,孩子纯洁的心灵塞满了太多的杂念,这种天眼的能力也随之消失了。你自己想一想,在你小的时候,是不是会有一些很奇妙的经历?”
“别这样子给我心理暗示。”我没有给小陆正面回答。
“那就是说有。”小陆有些促狭的笑。
“你别笑行不行?你笑起来真的很恐怖。”我叹气。
“看习惯了就好了。好了,你别打断我。”小陆托腮,貌似认真的样子,脸色有些沉重:“在你父亲去世前,你就说过他要去世之类的话吧?”
我缄默,不发一语。
“如果当时有人在你旁边,说句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之类的破一破就好了。”小陆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同情我,“但是没有人来破,这无心之言就成为了言灵,言灵成真,你也会有自己的报应。你的血,已经成了可以用来诅咒的墨。”
“诅咒的墨?”
“或者说,你的血液有了和墨近似的功效。用这种人血研墨,画出来的画,写出来的事,皆可成真。就算不成真,也有致幻的效果。”
“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啊?这样子唬我!”虽然自己语气是凶巴巴的,但触到食指的伤痕,痛,竟然痛到了心里。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小陆有些轻蔑地看着我。“效果你自己也不是看到了吗?如果你不是听我的话,将血滴在玲玲和田健的身上,你怎么可以看到那些场景?”
“那些恶心的东西我才不想看。况且你不骗我还不是没有坏处。”我咕哝,脑海中又回想起那一晚,小陆对我说的“蛇是墨……”,心中仿佛有些什么洞开了:“如果说你说的是真的,那些蛇,其实是人血墨画的?所以,我才会和他们有感应?所以才会有那些奇怪的事情的发生?一开始一切都已经注定,只不过是因为我的血液与众不同?”心底有些疼痛,当年的伤口仿佛又被人撕裂,还生生撒上了一把盐。
“不笨,就这么简单。”小陆脸上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我默然。小时候的无心之词都可以带来如此的祸端。看来祸从口出,真不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这个不是关键,我日后再告诉你。”
“那田健说的关于他表姑姑的事情,是真的吗?”我问小陆。
“是呀,我就是他说的那个被封在表姑姑头颅里的魂魄。茵茵,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陆沉默了,又说到:“如果我没有猜错,和K一样,我也是和某人互换了灵魂,而且还失去了很重要的部分记忆。”
我有些讶异。但心底浮动的却是些些欣喜。我知道,如果这些不是我的幻觉,那么就是说真相,一步步的离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