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第一章 一只青茧
他蹬个小三轮,载了十多盆花草,也都是寻常种类。见我不停的往他那里看,就笑呵呵的吆喝着问:“小伙子,看中哪一盆了?”
我骑着小摩托车,慢慢靠过去再看了看,没有特别想买的。又见他那里摆了几个乌龟造型的草艺,就问多少钱一个,挑了个不大不小的带回家去。
这东西,就是用纱布包着混了草籽的锯末,扎结实了,四角捆成圆球,上面再捆个稍大的圆形,做成个乌龟的形状。
每天给它淋点水,很快就能长出细细长长的草苗来。绝不是名贵的草种,而且生命周期很短,到了盛夏,就全部枯死了。
养它的乐趣,就在于看着草苗丛湿润中一点点拱出来,一点点长高,从嫩绿到翠绿,再到枯黄死去,欣赏整个生命的过程。
而且一只乌龟背着密密麻麻的草苗,假造的绿毛龟,看上去也很好玩。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都浇点水,期待它快快发芽。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平常到可以忽略的东西,却是一切纷乱的开端。
夏天很快就到,就着大太阳火烧火燎的考完了期末考试,暗自揣摩这学期的学分都没有问题,我像只快乐的小飞虫一样开始了空调屋里的暑假。
我的草苗们开始渐渐枯萎,无论怎么浇水,都已经唤不回它们生命的轮盘,只能看着一缕缕黄色,迅速爬上乌龟背。
最后,完全死掉了。
扔掉太可怜了,好歹也在我的床头装点了一个春天。我把它们放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形同流放。
我记得很清楚,我是把乌龟的脑袋背对着窗户,看向外面的大千世界的。
可是到了晚上,我去拉窗帘,却发现乌龟的脑袋正对着窗户,好像在朝房间里面看一样!
我愣了愣,觉得好奇怪。
也许是小鸟碰到了它,把它的位置给弄倒了。
大概很多人都跟我家一样,空调外机和墙壁之间被鸟做过窝。为了保护空调,也为了跟鸟儿们和平共处,我非常有爱心的特意给鸟儿们造了个塑料壳的小房子,挂在外面墙壁上。
现在正有一窝鸟住在那儿。
非常刻意的,我又把乌龟的首尾位置调换,让它脑袋依旧背对着窗户。
暑假当然要睡懒觉的,不然还能叫放假?!
日上三竿,我才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热乎乎的扑个满怀。
又是大晴天!什么时候才下点雨?也能靠老天爷凉快凉快!我嘟囔着,神志不清的抬脚去洗漱。
但刚伸出一条腿去,我就立刻完全清醒了。
当时那感觉,就像有人突然朝我头上泼了盆冰水一样。
因为窗外那只假乌龟,背着一身干枯的草,又把脑袋正对着我的窗户!
我睁大眼睛看着它,满心都是惊奇。不明所以间,又觉得似乎这个假乌龟,也在看着我。
它没有眼睛,脑袋上甚至连个象征性的黑点都没有,但我就是觉得,它的身体里面,好像有只眼睛正看着我!
难道有小鸟看上它了吗?!它怎么总是自己把头转过来??明明是只假的,根本不会动嘛!
突然有个念头浮上来,闹了我一身冷汗。
该不会……这东西里面有什么鬼魂吧?可也没听说鬼魂能藏在一只纱布包着锯末做成的乌龟身上啊!
恶寒……
但是自己立刻就否定掉了这个念头。原因无他,我是个不太坚定的无神论者。碰上别人说什么妖狐鬼怪,我立刻就嘲笑他们无知愚昧;但要是自己发现什么奇怪的无法解释的事情,立刻想到的也是神仙鬼怪之类,然后很快的自己又否定掉。
爸爸妈妈从小就跟我说,这世上没什么鬼怪害人的事情,最能害人的还是人。
所以我也坚信,可怕的不是那些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鬼魂妖怪,而是心机叵测的人。
其实大多数人在心底,也是这么认知的。比如很多人会对自己养的宠物倾诉,但绝不会毫无防备的找个人倾诉。
因为大家都有默认的理由:人会出卖人,宠物却不会出卖主人。
我站在窗前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又把它转过去,关上了窗户。
也许那是大风吹的,也许是小鸟挪动的。嘿嘿,小鸟也有做一些奇怪事情的理由啊!尽管我们人类不明白。
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引起神经衰弱,我刻意的让自己不要去注意这么个东西的存在。就让它在外面风吹日晒自生自灭好了。
然而越是这么想,就越不由自主的注意它。
可是越去注意它,越觉得好生古怪啊好生古怪!
这个东西,它咋能天天自己转过头来对着我的窗户朝房间里看呢?
最终我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或者说没能控制住自己心中异样的情绪。
因为每次我装作不在意的去瞄它两眼,就能感觉到它身体里面有一双眼睛在看我,在看我,在看我……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甚至最后连睡觉都不安稳,总觉得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想要在冥冥中告诉我:“看看我呀,再不管我我就要死掉了呀!”
这种感觉一遍一遍催眠般的折腾我。
刚开始我还能克制,跟自己说别瞎想,你是因为睡的太晚神经衰弱了!但一个星期以后,我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我是应该相信这种诡异的感觉,还是该去看精神科??
外面太阳毒辣辣的,背着一身枯草的假乌龟脑袋冲着窗户,似乎还正从外面看我。而我呢……我甚至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的生命气息,越来越弱了。
后来我常常想,要是当时我没有过去把它拿进来,剥开它,我的生活,是不是会一如既往的简单而快乐?
然而我做了。
我把它从外面拿进来,它被太阳晒得太久,摸上去已经非常的粗糙。我把纱布剥开,把锯末全部倒出来。
在那堆已经发黑的锯末里,我看见一颗小小的青色的茧。
后来我还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时我没有扔掉这东西?当它还在假乌龟肚子里,当那些草苗全部枯死的时候,当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我为什么没有把那个假乌龟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我没有。
所以铸成了日后的结果。
我真是很佩服我们的祖宗,他们有个非常好的词来说明这种情况:鬼使神差。
真的是,后来我怎么都想不通,我怎么就没有扔掉它?
那时候,它明明就是个该扔而没扔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