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第二十五章
辅导老师过来跟我们讲隔离时期必须注意的事项，听得出来她也在害怕，只是因为身为老师，必须传达上级精神，必须让她的学生保持情绪稳定。她说话时，声音都有点克制不住的颤抖。
她说，这次流感不太一样，有部分同学去市医院看病时做了血检，发现有轻微中毒迹象。医院发现这些学生都是咱们学校的，非常重视，就上报了。现在市里面安排医院来给大家做检查，还需要给学校做一次全面消毒，需要一段时间，大家不要惊慌，很快就好的。
可她刚说完，大家还是一下子跟炸开锅一样惊慌起来。有些胆小点的女生已经开始忍不住掉眼泪，平常活跃的大个他们几个也都白着脸。
我垂头坐着，心里揪着，精神上却又有些放松。
这样，大家很快就会没事了。不会有人死去，也不会有人因此久病不愈。
可是我呢，我该怎么办。我不敢去验血，我怕我的血液被查出有毒，我怕他们定我的罪，我怕被运到实验室里被交到一群变态科学家手里受折磨……
抖抖索索的摸出手机，想打给爸爸妈妈让他们找个借口或者想个办法，无论如何把我弄出去。可是手机却没有信号。
我问小Z借手机用，结果他的也同样没有信号。其他同学也想起来要给家里说一声，结果大家的手机，都没有信号。
显然是警察们把手机信号都给屏蔽掉了。
一阵绝望，瞬间掠过心头。
我们被组织好，排着队，像一群需要进回收炉里重新冶铸的次品一样，朝体育馆走去。
一路上，能看到医生们正在校园里面四处收集水啊土啊空气啊之类的东西，应该是在寻找毒源。他们把自己包裹的太严禁，一定闻不到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很淡的香味。
他们一定想不到，这被人赞扬说非常好闻的气味，正是引发这场中毒事件的源头。
忽然有些想嘲笑他们。
体育馆里已经被布置好，医生警察护士全部像太空人研究地球文明一样等着我们，还有几台大型仪器。
我们挨个被扎针抽血现场化验。
这会是对我的最终审判吗，已经逃无可逃的降临在头上。
我磨蹭着走在全系最后，其他同学的结果已经逐渐出来了。除了小Z，我们系其他人全部轻度中毒，检查结果中飘红的项目与小Z当初一模一样。
我看见大个和队长拿着自己的检查结果，他们的手都有些哆嗦，虽然他们已经挂上男子汉的笑容安慰旁边面色惨白眼中浸泪的女生们。
他们都害怕，所有的人都在害怕。我知道，我能感觉到，他们都怕极了，没有人在得知自己莫名其妙中毒之后还能镇定。
就连牛人小Z，当初也被打击的石化了一下下。
假如他们知道他们所遭受的这些全因我而起，他们会怎样。会鄙视我？排斥我？憎恨我？不不不，我想这些都还是最轻微的反应。
他们也许会在背后悄悄计划着，把我毁尸灭迹，挫骨扬灰，说不定还会请来高僧做法，让我的灵魂都永不能超生。
谁都不会再想和一枚时刻都有危险的毒气弹做朋友。
我的爸爸妈妈也会被人歧视，会因为我而受到牵连吃苦受罪，我的家会完全毁灭的！
我也很害怕。可我不能对别人倾诉，更不能让人知道我的怕和他们的不一样。但是好像，很快真相就要大白于天下了。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祷告上苍，立刻把我变成这世上最最微不足道的生物，躲开这场劫难。哪怕是把我变成一只让人讨厌的苍蝇，一条小小的草履虫，一头已经灰败濒死的蛾，我都愿意！
“喂！”
突然被拍了一下，我吓了一大跳，转头看见小Z的嬉皮笑脸。
他伸手搭着我的肩膀，说：“不是吧，你也怕！就咱俩应该轻松呢！”他冲眼睛红红的女生们抬了抬下巴，说：“你的眼睛跟她们差不多了，两只红色电灯泡，好~~亮~~哦~~”
他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
“好了花花，怕什么啊！你看大家现在不还都活蹦乱跳的么，别乱想哈。”
他拖着长腔语调怪异的说：“我知道，你丫是一多愁善感的青春少年，面对这么惨烈的现场，情不自禁就洒下了鳄鱼的眼泪……”
什么跟什么！我拐他一肘子，明知道他是想让我放松一下，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小Z，你要是知道了自己那次中毒，就是因为我和小胖，还会这样跟我嘻嘻哈哈么？你要是知道这次大家集体中招也是我的杰作，还会继续跟我称兄道弟么？虽然是我无意识造成的，虽然这是我无法控制的。
前面还有四个人，我胸闷的透不过来气，眼睛盯着医生那针取血的带着手套的手。
这手对于我，简直是黑白无常的索命绳，心跳的声音盖过了世间一切声音。我看见小Z嘴唇开合对我说话，却已经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医生手里的针，最终还是扎到我的中指上。那点轻微的刺痛被我极度紧张的心情无限放大，一直疼到心头最软的地方。
很快，我们系的验血结果全部出来。
我的在最后。
全部英文缩写的单据上，清一色黑色数字。
没有想像中的全部飘红。
血液正常。
没有想到的结果，让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是极度的欣喜。喉咙里哽了一口气，兴奋的不肯出来。
又一张单据伸到我面前。
小Z笑嘻嘻的说：“咱们系，从老师到同学，只有咱俩全黑！剩下的都跟我上次一样飘红了，哈哈……”
他还没笑完，队长照他背上就是一拳：“你就笑吧！兄弟们全被撂倒了你还乐，你丫是人不是人啊？！靠，遇人不淑啊我！”
最后一句他故意说得语气哀怨，把旁边的女生都逗得破涕为笑了。
其他院系的同学陆陆续续排着队进来，他们的检查结果将是不规则的。一些人将有飘红的项目，另一些人将会是全黑。
只要没有闻到香味的人，都会是正常的。
然而这些正常的同学也许会在今天的检测过程中中毒，因为我在这里。
想到这里，就怎么都没办法再高兴起来。
我不想破坏任何人的健康，可是我又不能忍受独自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孤独的过上一辈子。那样我迟早会自杀的。
也许我这样的人，死掉也是应该的，活着只能祸害人间。
可是谁不贪恋生命的长度呢？更何况我自己，根本不想变成这样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