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传 降 临
一只跑出自己活动范围的老鼠,边走,边用自己格外灵敏的鼻子在空气中四处搜索,希望能在自己晚餐中增加一项美食。
小老鼠发现前面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小心谨慎的向它移动着。停在它的前面,用鼻子努力的嗅着,发现并没有想要的东西时,失望的转身走了。而当它转身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动了一下。而且挣扎着想要起来。
他动了几下,但身体好像并不能完全听他的指令,像断了线的木偶,慢慢的移动着。在墙角努力的坐直了身体。左手在身上慢慢的摸索着,而右手则无力的垂在了腿边。在怀里抽出了一根因挤压而变了型的香烟,动作缓慢的凑到嘴边。“最后一根了吗?”他想着。
老天似乎要和他开个玩笑,努力摸出的ZIPPO火机,无论怎样打都没有火苗冒出。美丽而又诡异的火星不断的擦亮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映出他苍白脸上无奈的笑容。
“这是第几次在下水道中逃命了?”
一段快要忘记,也想要忘记的回忆,慢慢的浮现在脑海里,撕扯着他的神经……
城市的上空,黑色的云越堆越厚,空气闷的让人感到窒息。街上本就不多的人,也都行色匆匆。空气中传荡着隆隆的雷声,一条张牙舞爪的电龙在黑色的云团中时隐时现。
“据气像专家称,我市近100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雨今天将要降临,预计将持续7天,请各位市民,各有关单位作好相应准备工作……”街边,家电商行橱窗的电视里,一名女记者正播报着新闻。随着卷帘门的落下,电视中的声音也消失了。
匆忙的人们并没有发现,远处的郊外,粗大的电龙从云层中直直的飞向地面,和地面发出了一次次的接触,九下的连闪、九声的闷响……
闷热的空气中突然吹来了一丝凉风,让人精神稍稍的振奋了一下。可接下来的狂风,让人怎么也无法提起兴致。一张发了黄的报纸,在狂风中摇曳着。发黄的报纸贴着地面做着高难度的飞行动作,它像有目的般,向着巷角的垃圾堆低空掠去。呼啦一下,盖在了垃圾堆上。报纸下伸出了一只胖嘟嘟的小手,紧紧的抓住了报纸的边缘,努力的挥舞着抓着报纸的小手,在狂风面前显的那么的脆弱。
风,驻了。空气中又回复到了原先的闷热状态,甚至还能感到一些烦躁的味道。天上的云层仿佛是又一片大地,慢慢的压了下来,电龙怒吼的声音也渐近了。寂静的城市上空伴随着隆隆声,显得那么的恐怖、诡异。
哗的一声,云层像吸饱了的海绵,漏下了瀑布一般的水。水砸在地上,发出了碰碰的声音,溅起了水、土的混合物。过于密集的水瀑落在地上,已经让人分不清个数,仿佛怒吼的海潮,咆哮着向城市袭来。
在雨水落下的刹那,垃圾堆的报纸下也传来了婴孩的啼哭声,让人感觉如此的脆弱,但又如此的震撼人心。报纸在雨水的压力下已经贴在了婴孩的身上,变的透明的报纸已经无法保护婴孩的身体。报纸的上面,渐渐的印出了鲜艳的红色,夹杂着雨水和血水的报纸已经破败不堪,它的任务也已经走向终结。
远处的巷口蹒跚的走来一个佝偻的身影,她打着一把破旧的雨伞,说破旧是因为它看起来还有雨伞的形状,如果它还是雨伞的话。蹒跚的脚步、佝偻的身影,遁着声音向垃圾堆走去,走到了血色的报纸前停下了脚步,努力的把雨伞可以挡雨的那面遮在了破败的报纸上。弯下身子,眯着眼睛仔细的打量着报纸下可怜的小生命。
“作孽啊。”老太太努力的不让雨水混进眼睛里,仔细的查看婴孩的身体,当看见婴孩身上连接的脐带,没有丝毫犹豫,仍掉手中的伞,抱起婴孩,用嘴咬了下去。婴孩的哭声在脐带咬断的时候居然停了,它仔细的打量眼前为它挡住风雨的人影。丝般的白发盘在脑后,额头散乱的垂下几绺,雨水顺着淌到了脸上。软体昆虫般的褶皱爬在脸上,浑浊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婴孩。
婴孩左手抓着挂在胸前的玉配,右手在老太太的脸上胡乱的摸着,仿佛要给老太太擦去雨水。老太太笑了,混着雨水和泪水的脸笑了。婴孩也笑了,笑闹着想要抓住天空中闪亮而又歪曲的细线……
“听说了吗?张老太昨天拣了个小孩,拣了这么多年东西,还拣出花样来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不过谁这么狠心,把小孩给扔了。”
“谁说不是呢?这张老太一个人过就够苦了,又多了个孩子,唉…作孽啊!”
“……”
棚户区,或者说是贫民区,本来就喜欢张家长李家短的,没想到在这样的天气里,事情也传的飞快。而现在张老太的屋子里却飘荡着温暖的气息。
雨水顺着房顶的破洞一滴滴的滴下来,落在地上的小盆里发出“叮、叮”的声响。“叮、叮”的声响错落有秩,像是天然的催眠曲,悠然而美妙。“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和着清脆的“丁冬”声,低缓的摇篮曲从张老太的嘴里发出。张老太静静的坐在床边,慈祥的脸上挂着微笑,注视着床上的婴孩。胖嘟嘟的小脸微微透出粉红,粉嫩的小嘴镶嵌在上面,让人忍不住想要掐上一把。肉忽忽的小手抓着脖子上挂着的玉配,一缕口水顺着小胖脸滑了下来。张老太把目光从婴孩身上收回来,细细的琢磨着,“这孩子该怎么办?是留下还是送走?”“送走?”张老太不想,也不愿意。“留下?”自己的境况不好,怎么能苦了这孩子。
张老太并不是本地人,她的家乡在北方,但北方的家还能算家吗?粗暴跋扈的儿子,吝啬多疑的女儿,如果不是他们,自己能出来吗?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又怎么能来到南方,以拣拾垃圾为生呢?现在老天给了她一个小宝宝,让她寂寞的生活不再寂寞,让她怎么能不高兴能。
“先留下,以后的事慢慢再说吧。”张老太想着。
七天的雨给城市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城市的街道已经累积出媲美威尼斯的水流,不同的是周围的建筑物成为了水流的岸口。水面上有着各种漂浮物,甚至连汽车这样的大家伙也尝试着在水上开一圈,只不过现在的人们已经没心情欣赏这种非科技的美景了。人们吆喝着、抢救着,做了防水处理的摄像机紧跟着裹着粽子一样雨衣的记者,在各个事故的现场转悠着。在这种时候雨伞这种东西已经没多大用处了,自然的威力让人真正的见识了什么是恐怖。
人们发现七天的时间是那么的难熬,忐忑等待着噩梦的结束。世界上的各大媒体也密切关注着这场突临的暴雨、这可怜的城市。环境保护者们大声的在媒体上呼吁“保护环境爱护自然”,神棍们也在宣扬着末日说。世界也在这暴雨降临的时候乱了。噩梦般的七天终于在第八天早上,太阳升起时结束了,城市里发出了不可抑制的欢呼。
暴雨过后的城市里多了股清新的味道,人们的脸上也出现了久违的微笑。城市依旧忙碌着,唯一不同的就是在城市里多了个背着孩子佝偻的身影。
开始两天,张老太还能背着孩子出去捡拾垃圾,可后来张老太发现这样背着孩子的话就没法捡拾垃圾,去捡垃圾吧,又没法照顾孩子。最后没办法,只能求棚户区几个刚生完娃娃的小媳妇来照顾。本来棚户区的人就喜欢相互帮助,再加上小婴孩确实可爱,也就都答应了。
没几天,大家发现了一个问题,小婴孩天天笑,确实可爱,可连大小便时都不哭不闹,就不太好了。几个小媳妇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小婴孩可能有问题,就去找张老太。
“这孩子不会是傻的吧?”
“是啊,我还没听说过这样的孩子,不会是孩子傻所以让人给扔了吧?”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孩子的怪异,小婴孩却不知道大家在说它,仍张着小手让张老太抱抱。张老太抱过孩子,冲大家笑笑,“你们瞧瞧这娃的眼神,这模样,它要是傻的,那俺老太婆也是了”,小婴孩见张老太抱过了它,满意的咯咯直笑,大眼睛也眯成了月牙。
小媳妇们看了,都说奇怪,孩子不傻却天天的笑,也把大家给弄蒙了。看着张老太怀里被逗的咯咯直笑的婴孩,也凑上去,一起逗它。管他呢,孩子不傻就好,笑、哭不都是一样。一屋子人也被小婴孩逗的呵呵直笑。
不过三天,大家就发现这个小家伙不但会哭,而且哭的声音还特别大。事情要从接过孩子的李家媳妇说起。
本来今天应该是赵家媳妇当临时妈妈,可李家媳妇非要抢着照顾,拗不过她,只好把孩子给她。李家媳妇也像往常一样给婴孩喂着奶水,嘴里哼着小曲儿。看着娃娃粉嫩的脸蛋就想凑上去亲一口,一低头,就瞥见婴孩脖子上挂的玉配,“平常都看见这东西,一直没仔细看,今天得仔细瞧瞧”,寻思着就用手托起来仔细的瞧着。
玉配是乳白色的,握在手里温温的。形状有点像压扁的云,在上面突出一条欲要腾空的龙。说龙是雕上去的又不太像,那条龙就像是长在上面。身上的鳞、须,都像一条真龙镶在那。玉配里好像有烟雾在翻滚。等等,玉配里有烟雾!李家媳妇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是我眼花了?”李家媳妇想再仔细看看。伸手去取玉配,栓在玉配上的金链刚刚离开婴孩的身体,婴孩就发出了震天的哭声。这可把李家媳妇吓坏了,赶紧把玉配重新挂在婴孩的脖子上,可婴孩还是哭个不停。
哭声把左右的女人们都招来了,“谁家的孩子哭声这么大!”大家都这么想。等到了李家一看,都傻了眼。居然是那只会笑的小家伙。李家媳妇也急哭了,断断续续把事情的经过给讲了一遍,大家总算知道了来龙去脉。一起上去哄孩子,可谁哄也不行,就是哭个不停,最后张老太来了,事情才算有所好转,孩子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从此这个怪胎又多了一怪,而且居民们也都知道,不要去碰娃娃身上的玉配,要不麻烦可大了。
春去秋来又是多少个寒暑。张老太背上的重量也不知变了多少次。娃娃终于会叫“奶奶”、会叫“阿姨”了。“娃娃”的成长也给见证这一切的棚户区居民们带来了不少欣慰。而随着他一点点的长大,也让居民们和张老太见识了这个小家伙究竟有多么的与众不同。
八个月大的时候,“娃娃”就会叫“奶奶”,一岁就站起来向前试着迈了一步,一岁半的时候就趴在张老太在收购站要来的小学课本上,丫丫的叫着。张老太眼中噙着泪,欢笑着、自豪着。
“奶奶、奶奶,大柱他们不带我玩,老是叫我小不点,我都不小了,他们都跑不过我。”三岁的“娃娃”吃晚饭时扬着小脸嘟着小嘴向张老太告着状。
“他们不是不带你,是怕你弄伤了,是关心你。不要什么事先想着别人不对,要好好的和人家商量。知道吗?”
“知道了,我一定快快的长大,让身体壮壮的,好保护奶奶,让奶奶过更好的日子。”小“娃娃”挥舞着小拳头,向张老太发誓保证着。
张老太显然没想到“娃娃”会这么说,楞了一下,接着笑了,摸着“娃娃”粉嫩的小脸,不断的点头,泪水也噙在眼眶里。“乖,‘娃娃’是奶奶的好孩子。”
“奶奶,你怎么哭了?”
“奶奶这是高兴的。”
“高兴也会哭吗?”
“是啊,你现在还小,等长大了,就知道了。”
这天,“娃娃”第一次知道,原来高兴也是可以哭的。
五岁时,“娃娃”已经把初中课本上的内容学完了,虽然没去学校上过一天学,但张老太相信,“娃娃”的水平不会比任何一个中学生差。这天,张老太把“娃娃”叫到身边,拿出一个小布囊。
“‘娃娃’,你不是老问我为什么不给你起名字吗?”“娃娃”楞楞的点了点头。
“这里有一个布囊,里面有关于你的一些事情,如果奶奶不在你身边了,你就把这个布囊打开,就会什么都明白的。”
“奶奶不会离开我的,是吗?”仰着稚嫩的小脸问道。
张老太将“娃娃”抱在怀里,用枯干的手掌摩挲着“娃娃”的小脸,低头把布囊慢慢的套在了玉配上。
“奶奶不是说如果吗?奶奶不离开你,但你答应奶奶好吗?”
“好,‘娃娃’听奶奶的。”
张老太把“娃娃”紧紧的搂在怀里,生怕下一刻就见不到他,眼中也有一点点的湿润。张老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八十多岁的高龄也不容许对自己有非常健康的想法。“如果有那么一天…”张老太不愿想,也不敢想。但,“娃娃”怎么办?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不能不想。
“‘娃娃’,陪奶奶出去转转。”张老太叉开这件事儿,等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再仔细想吧。
“好啊,让‘娃娃’给奶奶拿口袋”
深秋的天空格外的透明,树叶像灵活的舞蹈演员,在空中做着轻盈的动作,翻滚着从树枝迈向地面,让青色的路面增加了一分活气。
一老一少两个人行走在街上。“娃娃”牵着张老太的手,一蹦一跳的走着。发现有废弃的饮料瓶、纸壳什么的,就跑上去帮张老太拣过来,张老太也欣慰的看着懂事的小家伙。
在小巷,老少俩个忙乎着,张老太没想到今天的收获还不错,“娃娃”也围着张老太转悠着。
“老太太,今儿个在这儿见着了?!”祖孙俩背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祖孙俩回头,“娃娃”看见了一个满脸麻子,而且还是独眼的男人。
张老太看见他,身体明显的抖了一下,下意识的把“娃娃”往身后带了带。脸也阴沉了许多。
“王瘸子,你来这干嘛?”
被叫做王瘸子的男人,根本没有看张老太,眼睛直直的注视着她身后的小“娃娃”,嘴里还“不错,不错”的念叨着。
“王瘸子!”张老太又叫了一声。
“啊,老太太,把他让给我怎么样?”说着用手指了指“娃娃”。“娃娃”吓的向张老太身后缩了缩。
原来这王瘸子是当地的一霸,专收罗小孩,让小孩为他乞讨赚钱。而当他得知几年前张老太拣得“娃娃”后,便打上了张老太的主意。
“少在我面前卖乖,你那点勾当我老太太还不知道,休想,‘娃娃’,我们走。”说着带上“娃娃”转身向巷口走去。
“给你面子叫你声‘老太太’,不给你面子叫你‘老乞婆’。想走,没那么容易,把孩子留下”。伸手向“娃娃”抓来。张老太哪拽得过他,没两下就把“娃娃”夺了过去。一把,就把“娃娃”提了起来。
“奶奶!”“娃娃”悬在空中手脚拼命的舞动着。
看着自己孙子被抓,老太太都要急疯了。“我和你拼了!”合身向王瘸子扑来,张口咬在王瘸子的手背上,王瘸子吃痛,张手把“娃娃”仍在了地上。
“老不死的,找死!”抬腿踢向了张老太。
张老太哪经得起他折腾,身子呼的一下飞向了墙边,后脑重重的扎在了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身体软软的倒了下来。
“娃娃”和王瘸子都傻了,“娃娃”不相信奶奶就这样走了,楞楞的注视着墙下的那一片殷红。
王瘸子是没想到,一抬脚,老太太就死了,这可是人命啊。冲上前,一把抓过“娃娃”,拔腿向小巷深处跑去。
“娃娃”的眼睛还定定的看着张老太倒下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点也没考虑到现在的处境,和今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