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节 吊死鬼
他双手合十,把那段红糖的竹签夹在手心之中,低着头向校门口走去。沈剑豪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二点钟了,那名叫周文渊的小孩还是没有来上学。他又不知道这孩子家住哪里,只好在校门口焦急的等待。他后悔中午就那么放他回家了,可不要出了什么乱子,到时候产生的后果自己可实在承担不起。
他正在发愁,突然发现周文渊捧着一根红糖低头走了过来。他心中一宽,叫道:“周文渊,怎么现在才来上课,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周文渊道:“是孙悟空,我奶奶说了,用孙悟空可以镇鬼。”沈剑豪斥道:“乱讲。”他突然想到什么,又问:“你跟你奶奶说了?”周文渊奇道:“说什么?”沈剑豪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就是那个‘鬼’的事。”周文渊点点头道:“是啊!有什么不对的吗?”沈剑豪怒道:“你不是答应我不说的吗?”周文渊摇头道:“我说不告诉爸爸、妈妈,可没答应不告诉奶奶。”沈剑豪脸色铁青,将他一把拖到校门的角落里,喝道:“我们不是说好不告诉其他人吗?”周文渊笑道:“奶奶是自己人,不是其他人,不一样的。”沈剑豪跟他有理说不清,一想到要跟这仅念过两天书小滑头解释奶奶是属于其他人之中的范畴,他就觉得头大。只得问道:“好,好。那你跟你奶奶怎么说的,说了多少,她信不信?”
周文渊见沈剑豪上当受骗,心中大乐,他眨了眨眼睛道:“信,当然信。我不敢跟奶奶说学校里有鬼,就说在路上撞见了白色会飘的鬼。我奶奶说能在白天出没的鬼都是戾气很重的厉鬼,一定要用孙悟空压镇。对了,什么叫戾气啊?”沈剑豪听他这么说才微微放心,随口回答:“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很厉害的意思。”周文渊道:“你是大人,为什么不知道?”沈剑豪道:“不是大人就知道的。”周文渊道:“那我奶奶是大人,她怎么知道?”沈剑豪拿他没折,板起面孔道:“小孩子问多了就不乖了,快进去上课,从今以后不可以再向任何人提起这事。任何人,懂吗?”周文渊茫然道:“不懂!”沈剑豪见事关重大,只得耐心的跟他解释道:“任何人就是除了自己以外,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周文渊“哦”了一声道:“要是我不说,他们知道了怎么办?”沈剑豪没想到这小孩如此罗嗦,只得道:“你不说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周文渊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你啊、冯老师啊、陆老师啊,你们不都知道?”沈剑豪皱眉道:“那就让我们知道好了,别费话了,快跟我进来上课。”周文渊见他毛燥了,也不敢说得太多,点头道:“是了,是了。”心中却道:“等我学会写字了 ,写出来给别人看,不知道行也不行?”
沈剑豪带他来到教室前,刚想让他进去,却有看见他手中的红糖,便道:“快把红糖扔掉。”周文渊道:“我不要,扔了之后再撞鬼怎么办。”他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仿佛那“鬼”此刻就在他的身旁一般。沈剑豪骗他道:“不会了,我们说好不提这事了。”周文渊道:“不干,奶奶说撞鬼后一定要带上孙悟空,至少一天时间。”沈剑豪考虑了一下,无奈道:“那就只许今天一日,明天可不许带了。还有你奶奶要是再问起那事,你就说是自己瞎讲的。”周文渊想想道:“行。”
两人谈好条件,一前一后进了教室。教室里面班主任陆榆萍正在上数学课,周文渊一进教室大门,就往班级里面扫了一眼,见除了自己座位是空的外,还有潘久悉的座位也是空着,心想这小子赖起学来倒也很有本事。只见沈剑豪打断了上课的进度,到陆榆萍的身畔附耳说了几句。陆榆萍看了看周文渊,皱着眉摇头。但沈剑豪又接连说了几句,她才勉强地点点头,似乎是同意了。沈剑豪向周文渊招招手,让他进教室坐好。
周文渊手中持着红糖,风光无限的来到自己课桌前,见全班的同学投来了羡慕的眼神,心中暗爽。陆榆萍摇摇头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沈剑豪一眼。沈剑豪摊摊手,退了出去,示意可以继续上课了。周文渊满心欢喜的看着手中的孙悟空,趁陆榆萍回头写黑板的时候还肆意地舔了一下,当着众同学的面作出一个异常满足的表情。
坐在他身边的胖子薛飞一脸羡慕,小声问他:“好吃吗?”周文渊不屑的瞥了他一眼,神态很是嚣张,压低声道:“当然好吃。”他正得意,忽听背后有人冷哼一声。不用回头他也猜得出来,定是后排的陈可莘心中不服气,存心气他。好在他今天心情特好,爱哼不哼的,随她去好了。
一堂数学课上下来,光顾着得意,什么都没有学进去。到了课间,他那段红糖拿得自己的手也酸了。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吃掉它,反正下节课是体育课,拿在手上就玩耍不了了。当下张开大口,三两下就把孙悟空给当场解决了。
他随手将竹签仍在地上,搓了搓手向操场去了。小学生上体育课也没有什么内容,老师让去操场就去操场,让跑步就跑步,反正照着做也就是了。上了十分钟课,老师将基本教学内容教完了,就让学生解散自由活动了。
周文渊跟着一群男生你追我赶疯了一阵,有些累了,就在操场边上的一片石榴林中休息。九月份的天依旧很是炎热,但周文渊体质特殊,丝毫感觉不到。他在林中的石头上躺了一会,回想今天自己出尽了风头,很是高兴,一个人哼起儿歌来。
哼了没两句,突然头皮一痛,被人扯住了头发。他“哎哟”大叫了一声,用力一挣扎,幸亏头发短,居然被他挣脱了。他抬头一看,只见陈可莘一脸幸灾乐祸的神色,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周文渊不由怒道:“你干嘛抓我的头发?”陈可莘道:“谁叫你早上骂我的。”周文渊哼了一声道:“小人!好男不跟女斗,我不睬你。”陈可莘笑道:“什么小人大人的,你自己不也是小人吗?”周文渊道:“肤浅,没学问。”陈可莘也不生气,仍是笑道:“什么叫肤浅?”周文渊道:“说你没学问就是没学问。”陈可莘道:“你很有学问吗?怎么上课老师让你回答问题,你都不知道?”周文渊撇撇嘴道:“这么幼稚的问题有什么好回答的。”陈可莘不信,撅了下嘴道:“死鸭子嘴硬。”
周文渊道:“去去去,一边凉快去,别打扰我休息。”陈可莘不答,突然神秘兮兮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凑近周文渊道:“喂,我问你个问题。”周文渊移开了些,道:“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很熟。”陈可莘啪的一下轻轻给了他个头皮,愠道:“跟你说正经的呢。”周文渊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这母老虎,干什么又打我?”这回陈可莘倒是没在意他的称呼,只是问:“你早上真的见过那个鬼了吗?”
周文渊一怔,全没想到陈可莘跑来找他居然就是为了问这个,于是摇了摇头道:“你说什么呀?我都不明白。”陈可莘怎会相信他,哼了一声道:“装傻!”周文渊暗自起了疑心,想起自己答应过沈剑豪,不再提及此事。当下嘻皮笑脸的道:“别傻了,这世界上哪里有鬼啊。你们女生呀,就是胆小,只知道自己吓自己。”陈可莘的双颊涨得通红,说道:“谁怕了,你这个笨蛋。”一跺脚,返身走出了石榴林。周文渊朝她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叫道:“逃吧,逃吧,知道怕了吧!”突然一阵凉风吹过,他浑身一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想这地方阴森森的,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晚上回到家里,他倒学得乖了,赶紧将老师布置的作业做了。虽然那几个阿拉伯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蝌蚪一般,只怕写完之后连他自己认不得了。可不管怎么说,相比昨天而言,今天总是做了。就这从无到有的过程,虽说只是看似极其简单的演变,但从理论上来讲,却代表了一段本质的飞跃。
第二天早晨他吃完早饭,就上学去了。由于去得太早,学校的校门刚刚打开,只三三两两进去了几个学生。周文渊到了教室门口才发现门窗锁得紧紧的,自己没有钥匙进不去。无奈之下,只好折回操场,瞎晃悠了一阵。他逛到教学楼旁边的一幢三层高的西洋式小木楼边,心底里突然间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这幢不起眼的木楼里透着不寻常的阴森,好似一个张开了巨爪的魔鬼,随时随地会向自己扑面压来。周文渊心中压抑之极,不敢再看,一步步开始退后,藏在他大脑深层的意识强烈的警告他离那楼越远越好。
那个木楼里,藏着什么东西?
突然间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心猛得跳了一下,浑身不由颤抖了一下。回头看去,见是教导主任沈剑豪,这才放下心来。沈剑豪道:“你来啦?”周文渊道:“是,沈主任好。我已经把孙悟空吃掉了。”沈剑豪点点头道:“今天潘久悉要来上学的,你们两个不要到处乱讲,知道吗?”周文渊无邪的看着他问:“讲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沈剑豪心想这小鬼果然如陆榆萍所说,是个标准的小滑头。他一脸严肃道:“不知道那就最好。”周文渊嘻皮笑脸的连连点头。沈剑豪道:“那好,你去上课吧!”他哦了一声,回头向教室跑去。
沈剑豪看着这小家伙一蹦一跳的去了,突然想起自己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来,只觉得担负在自己身上的压力剧减,一时间轻松了许多。但悠闲不了多久,一阵预备铃声响起。残酷的现实又将他从遐想中拉了回来。他叹了口气,内心彷徨,不由得问自己: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鬼吗?
周文渊穿过操场,正准备去教学楼,忽然瞥见到一个人影站在石榴林中。他一路小跑,见那人影始终动也不动。他好奇心起,便向石榴林缓缓靠近,想要探查个究竟。
只见语文老师冯梓兰穿着一件紫色的连衣裙,面色苍白,毫无表情的站在林中,抬头看着一棵极为粗壮茂盛的石榴树。她的神情呆滞,那双眼睛一片灰蒙蒙的透不出神来。让人看了觉得说不出的阴森恐怖。周文渊不禁又是一个寒颤,一股凉意透到了他的心窝里。吓得他连滚带爬地逃出树林,一口气跑到了教学楼里。
难道说学校里面真的有鬼吗?难道说潘久悉真的见到鬼了?冯梓兰失常的表现与沈剑豪的难言之隐更证实了他的想法。那么沈剑豪又知道多少呢?看来想要知道真相,必须要从他身上下手。
周文渊这么晃了大圈,等他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黑压压坐满了同学。他漫不经心地回到自己座位,不住的喘着大气,惊魂未定。心中尚在想着刚才石榴林中那一幕骇人的情景。
等他浑浑噩噩的交了作业,班主任陆榆萍已经来了,她让大家拿出语文书,开始朗读阿喔哦来。周文渊心不在焉,又没有好好上到过语文课,居然连混在人堆里都没能念像。他趁班主任不注意,四下张望,想看看除了自己,还有谁也是不会念的。但一圈观察下来,他很是失望。没想到每个小朋友一个个都念得像模像样,好在在最后一排,终于被他发现一个滥竽充数的,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潘久悉。潘久悉嘴皮一牵一牵,幅度极小,显然也是没有音发出来。
周文渊见他神色正常,只是额头隐约有些发黑,一颗心稍稍放心下来。心想这小子总算是来了,于是冲他做了个鬼脸,用语文书遮住自己的头,指手画脚想引起潘久悉的注意。潘久悉果然回过头来,朝他诡异的笑了笑。周文渊心中又是一惊,心想这笑容怎地如此古怪。只感到背心上凉嗖嗖的,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正心惊,忽然耳朵一痛,已被人拎了起来。陆榆萍打从一进门就盯上了周文渊这小坏蛋,开始见他念拼音还算认真。但随后就开起小差东张西望,竟而朝背后做起鬼脸来。她可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孩,见他又想捣蛋,自然不与他客气。一把拎住周文渊的耳朵,就往讲台上拖,口中斥道:“上前面来念,看你再不认真。”周文渊一被拎住耳朵,就知道情况不妙。转头之时,正瞥见陈可莘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心中有气,暗想这死丫头实在可恶,见我受罚居然会那么高兴。
他被陆榆萍拉到了黑板边,只好一个人晾在前边,故作认真的跟着大家一起大声念颂,是不是还翻翻眼皮,偷看陆榆萍在干什么。要是陆榆萍背对着他,他就做一两个怪异荒唐的动作,惹台下一片哄笑。等陆榆萍一回身,他又用书挡着脸,喊上几句拼音,还故意将声音发大了许多。
陆榆萍虽然没有看见,但也猜得到是他搞的鬼。本想让他站到门外去,但怕他又见鬼什么的,更何况晨读没多久时间,也就不同他计较了。等晨课结束,就让他回自己座位了。
周文渊只能自认倒霉,回去的时候恶狠狠的瞪了陈可莘一眼,意思是说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陈可莘转过头去,看也不看他一眼。周文渊很是生气,用力一屁股坐下去,肚子里又将陆榆萍和陈可莘痛骂了一顿。
当时一年级的小学生上午只有三堂课,基本是安排一堂数学课,一堂语文课以及另一门副课。上数学课的时候,周文渊尽量让思想集中在教学内容上面,然而冯梓兰站在石榴林中那一幕恐怖的景象又不断地在他眼前浮现,让他始终无法专心上课。他时不时的望向窗外,透过玻璃,望着操场另一端的石榴林,内心不断产生着阵阵莫名的恐惧。
接下来的一节语文课她会来上课吗?不用说,他想的那个她,自然就是冯梓兰冯老师了。
他心不在焉的上完了这节数学课。好不容易等到下课,就想要上厕所去。还没起身,突然背后被人拍了一下,他的神经本来就绷得很紧,这么一拍,顿时令他吓得跳了起来。待定睛一看,见是陈可莘。他更是怒气冲天,恶声恶气道:“干什么,瞎拍乱拍的?”陈可莘悄悄道:“你见鬼了吗?神色不太好啊!”周文渊哼了一声,不去理她,独自往厕所去了。陈可莘见他不理会自己,也不生气,只是嘀咕道:“小气鬼,没出息。”
周文渊一路上小心谨慎的东张西望,生怕又遇上什么怪事,好在一路太平,顺利到达目的地。一进厕所,发现里面轰满了男生,他个子和气力都小,知道挤不进去,只好在外边等。没想到这人是越等越多。再等了一会,他不耐烦了。站在门口大笑道:“哈哈哈哈,大家快看,这个人的裤子破了个洞,屁股也露出来了。”
他这么一大声喧哗,顿时引来好几个人观看。他假意指着不远处一个男生的屁股,大叫:“就是他啦!”果然一窝蜂的人轰上前去,对那男生又拉又扯,想去看他到底哪里破了。过了一会,闻讯赶来看洋相的人越发赠多,厕所里也一下空出许多。周文渊趁人不注意,从人堆中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摇了摇头叹道:“肤浅!”,然后轻而易举的在厕所里占到了一个好位置。
他重操旧业,这等小把戏弄起来驾轻就熟,毫不费力。一下子骗过了那么多人,他这泡尿也撒得格外畅快淋漓。快要解决完问题时,他忽然发现站在身旁的人居然是潘久悉。他心中一喜,叫道:“好小子,原来是你啊!”潘久悉点点头没有答话。周文渊观察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压底声音笑道:“昨天你小子装的还是像啊!”潘久悉抖了一下,低声道:“我……我真的瞧见了。”周文渊脸色刷得一下就白了,强笑道:“别……别开玩笑了。”潘久悉目光有些呆滞,转过头去自言自语道:“是有鬼,是个女鬼。”说着就往厕所外走去。
周文渊嘴巴越张越大,喉咙口却发不出一个音来。他的瞳孔放大,心中的惊惧充斥到了极点。因为他在潘久悉的身后看见了一个模糊的暗紫色人影,那是充满着邪恶妖异的暗红紫色。从外形上看,应该是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女人,长长的头发披着,看不太清楚。那女人垂着双手,脚不沾地,自始至终贴在潘久悉的身后,随着他的行走而不断前进。
周文渊脑中一片空白,刚才的这一幕完全将他给吓得傻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厕所里出来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出来的。不过他知道,自己是真的见鬼了。原来祖母以前所讲的故事全都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这种东西存在。
他吓得厉害,已经不敢去上课,也不想去上课了。然而冥冥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迫使他必须要去上这一堂课,尽管在这堂课上有可能发生更多奇怪可怖的事情。
他魂不守舍的进了教室,目光不敢向潘久悉座位的方向瞧去,低着头匆匆忙忙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仿佛那只女鬼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看一般。不一会上课的铃响了,冯梓兰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缺课,而是准时来上课了。她依旧穿着那件紫罗兰色的连衣裙,双眼有些神采,不似早晨所见那般空洞。不过她的脸色很是苍白,白得令人浑身发毛。
冯梓兰上了半个小时的教案,便让布置了作业让学生自习,她乏力的伏在讲台上,昏沉地睡了。周文渊整堂课胆战心惊,连半个字也没学会,一个心全部悬在了后几排附在潘久悉身后的那鬼影上。他胆子不大,实在没有勇气再看潘久悉一眼。
陈可莘心思缜密,对于学校这两天接连发生的怪事早就起了疑心。她父亲让她上学后留意周文渊的动向,她一直很是好奇,一心想要知道周文渊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父亲对他有如此大的兴趣。但见过之后,不免有些失望,这个与自己同龄貌不惊人的小孩子原来是个十足的小骗子,又小气,又自私,又爱欺负人,简直是一无是处,令她越看越是觉得讨厌。
陈可莘四岁开始学玄黄之术,到今年为止,屈指算来已经有三年之久。但毕竟年纪幼小,所学的法术无非是些皮毛中的皮毛。与其说是她的道行太浅,还不如说她根本就没有入门。然而她自小心高气傲,争强好胜,自持会些法术,时常半夜溜出去要去捉鬼。可捉鬼一事,岂是儿戏。弄得不好,非但捉不到鬼,反会被鬼上身。好在她的父亲是个极为了不起的人物,倒是给了她几件奇物防身,一般等闲的鬼怪也近不了她的身。
昨天闹鬼之事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周文渊作为见鬼的当事人,竟像没事发生一样,这令她大起疑心。中午回家的时候她将学校发生的事与父亲说了,她父亲只是笑笑,也没说什么。对于周文渊如此冷静的表现,陈可莘感到非常不解,最后她归结了两个可能性。一、周文渊是在说谎,他根本没见到什么鬼,当然这是最大的可能。二、他确实见到鬼了,但他一点也不怕,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可能。
因此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她故意到石榴林中去试探周文渊的反应。原来周文渊若是承认见了鬼,然后大吹大擂一气,她倒能确认这小子是说谎了。结果这小骗子装疯卖傻,跟她越扯越远。这么一来,她反而拿不定主意了,将自己先前的猜测全部推翻了。
再加上今天上午,她似乎感觉到周文渊的神色不太对劲,而上语文课的时候更是一动不动,出奇得安静。她觉得事非寻常,暗中念了法咒,去观察四周有无异样。这不看也就罢了,看了之后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发现教室里面果然充满了鬼气,只可惜自己的道行太浅,瞧不出鬼气的来源。
无奈之下,她收了法术,悄悄地用铅笔在前排的薛飞背上捅了一下子。胖子薛飞警惕地看了看冯梓兰,见她仍是伏在桌上,这才回过头去,小声道:“什么事情?”陈可莘朝周文渊呶呶嘴道:“他在干嘛,怎么也不做作业?”薛飞满脸鄙夷道:“不知道,整堂课都死板着脸,动也不动。像是见鬼了,吓得满头大汗,没种。”言下之意,便是他胖子不怕鬼,有种得很。
陈可莘满腹狐疑,无暇理会薛飞自吹自擂,便向他点了点头,看着周文渊的背影,心想:“难道说这个小骗子真的能见到鬼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定要找他帮忙,找出恶鬼一并消灭了,也好让她在父亲和师兄面前露把脸,省得他们每次都嘲笑自己不中用。不过周文渊这小骗子没有学过玄术,他有看鬼的天眼一定是巧合。到时候还是借他一件宝物防身,省得鬼没捉到,他先被鬼给害死了。可是借他什么宝贝才好呢?”
她摸了摸身上携带的宝贝,挂在脖子上的捆红线是不能给他。手上带的玄天铁戒很漂亮,也不能给他。对了,左腕上的饰品凝血石可以避邪,先借给他好了。想通了这一节,她很是兴奋,跃跃欲试,一心只等下了课跟周文渊商量怎么降妖除魔。而周文渊心惊胆颤,只是担心那女鬼跑出来害人,也盼着快些下课,好逃回家去。两个小孩虽都是盼望着尽早下课,但彼此的心境却是相差甚远。
一堂课无非也就四十分钟,冯梓兰硬是支持讲了二十多分钟的课程,剩下的时间也没几分钟,周文渊虽是度日如年,却也很快就煎熬过去了。
下课的铃声一响,他就站起身来向外要跑。不料衣服被陈可莘从身后一把拽住,他心中惊恐,以为是恶鬼缠身,就差没大叫“我的妈呀”了,还好陈可莘及时出声:“周文渊,不要走,我有话跟你讲。”
他这才稍稍安心,但不愿在教室里多呆,一门心思离潘久悉越远越好,他故作镇静,硬着头皮道:“有什么话外面说去。”陈可莘一听,正合她的意思。降妖伏魔这种事情,一般不便向外人透露,要不是现在有求于周文渊,她自不会随随便便跟这小骗子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操场的角落里走去,待见到四周没人,周文渊回头对陈可莘道:“你有什么事快点说,我要回家了。”陈可莘见他吓得脸色苍白,心里很是高兴。她强忍笑容道:“不是我有什么事情,而是你有什么事情。”周文渊心中一惊,抬起头来盯着陈可莘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怎……么……知……道?”
陈可莘笑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那只鬼就在我们的教室里面,对不对。”周文渊又是一惊,问道:“你也看见了?”陈可莘摇头道:“我道行太浅,只能闻到它的味道,瞧不见它的踪迹。”她想了想,又问:“周文渊,你……你真得见得到它?”周文渊连连点头,如遇知己一般,失声道:“真的,是个女鬼,就躲在潘久悉的身后。”接着连说带比将今天所见的怪事一一都说了出来。
陈可莘皱眉道:“是附骨鬼,这可棘手得很。”周文渊道:“什么是附骨鬼?我怎么没听说过?”陈可莘道:“晾你也不知道,附骨鬼一般贴身附在被害者的身上,到了午夜就钻进人的骨髓里面,吸取髓汁,进而控制整个人体,直到将那人害死为止。通常那人死后骨头会烂化,整具尸体软棉棉的,特别是五官凑在一起,非常的恐怖。不过这附骨鬼总得来说等级较低,它们无法直接控制人的思想,要靠吸骨髓才能达到目的。”
周文渊听她侃侃而谈,不由满腹疑团,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陈可莘道:“我家捉鬼的本事世代相传,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先别管那么多,再说说那女鬼,它的天门星是什么颜色的?”周文渊道:“什么是天门星?”陈可莘道:“就是鬼额头上的荧光点,初级的鬼都是暗绿色,接着稍高级的是黄褐色,然后是墨蓝色、灰色、白色、酱紫色以及最高级的腥红色。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等级,若是鬼的天门星上没有颜色的话,那就大事不妙了。这说明它已经过了鬼化这一关,成为鬼众了,那我们一般的人根本就没办法对付它了。”周文渊努力克服心理上的障碍,去想那鬼的样子,然后对陈可莘道:“我忘了它的额头是什么颜色了,要不就是没有颜色。”陈可莘道:“你再好好想想。”周文渊一脸茫然,道:“想不出来,我随便编一个行不行,就暗绿色好了。”陈可莘怒道:“你给我认真点,到时候被鬼上了身可不要怪我。”周文渊道:“谁怪你了,反正我是不会再来上学了。”
陈可莘跟他说不到一块去,生气道:“没用的,你见了鬼了,它对付完潘久悉,下一个就是你了。”周文渊摇头道:“我跟她无冤无仇,她对付我干什么?”陈可莘道:“它跟潘久悉不也是无冤无仇,还不是照上他的身。”周文渊奇道:“为什么?”陈可莘道:“这附骨鬼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它死的时候一定很不甘心,长期的怨恨禁锢了自己的灵魂,死后就化成厉鬼,在自己死的附近游荡,寻找它的仇家,然后不断的害人。除非它把自己的仇家害死了,或有高人化解,否则它才绝对不会消亡。”
周文渊心里打了个突,片刻间脑海中回忆出那女鬼的样子:暗紫色衣服、长发、额头是……腥红色、她的脸……舌头是伸出来的,看不见手脚。
他一拍大腿,叫道:“我记起来了,那个鬼的天门星是腥红色的。”陈可莘脸色微变,她知道凭自己的道行绝非这个等级鬼的对手,不由犹豫起来,是否要叫父亲出马。周文渊见她一个人独自发呆,问道:“你是不是怕了?”陈可莘要强,辩道:“我才不怕,不就是个女鬼嘛!看我怎么对付它。”周文渊见她容貌秀丽,虽然粗声粗气说话装得很老迈,但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女童。说到除鬼的本事,自然信她不过,摇头道:“算了,我还是回家好了。”
陈可莘怒道:“你这胆小鬼,自己怕了还冤枉我。其实这鬼等级虽高,还是有破绽的,只要找到它的仇人就好办了。”周文渊突然想道一个零碎的词语,叫道:“等等,让我好好想想……”
仇人?长舌头?死在附近?吊死?石榴林?见鬼……
冯梓兰……
沈剑豪……
“对了,对了,一定是他们两人其中的一个。”周文渊终于想通了。陈可莘见他一惊一乍的,皱眉道:“是谁?你在说谁啊?”周文渊道:“我猜那鬼的仇人不是我们冯老师就是沈主任。”陈可莘道:“真的假的,别又瞎说。”周文渊急道:“谁瞎说了,千真万确。”陈可莘道:“什么叫‘千真万确’?”周文渊道:“早说过你没学问了,就是一千个真的的意思。”陈可莘嘴巴翘起道:“我没学过,有什么希奇?你又怎么知道?”周文渊道:“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那鬼的仇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这两个人了。”
陈可莘见他说得很有把握,心想不能示弱,点头道:“就信你一回,事不宜迟,可不能让那鬼给鬼化了。你想办法拔下冯老师和沈主任的一根头发,我们今晚就动手。”周文渊惊惧之情稍减,忽然问道:“那要不要动脚?”陈可莘一愕,没反应过来,道:“当然也要。”周文渊一脸苦恼,道:“你我男女有别,晚上动手动脚,不太好吧?”陈可莘这才懂了其中含义,脸上一红,顺手一个头皮抄去道:“去你的。”周文渊转身躲开,叫道:“哎哟,还没天黑呢,你怎么已经动起手脚来了。”
陈可莘怒道:“死猪头,就知道耍嘴皮,你过来,把这个带上。”说着将左腕上的凝血石解下来递了过去。周文渊奇道:“这是什么,好吃吗?”陈可莘道:“就知道吃,这是凝血石,避邪的。带着他鬼就近不了你的身了。”周文渊大喜,接过后照样系在自己腕上,心想陈可莘的牛是吹出来了,也不知道她倒底有多少本事。现在有了这不怕鬼的玩样,那就叫人放心多了。
他高兴了没多久,就被音乐老师在额头上打了个爆栗,拖进了教室。估计要不是陈可莘是个女的,也会遭受到同等的待遇。两个小鬼在操场上谈得兴起,连上课的铃声都没有听见。周文渊被拖进教室不说,由于他是出了名的老油条,还被罚站在最后一排上课。他心中很是不平,听说是讲男女平等的,为什么男生犯了错要罚站,女的就可以安心坐在自己座位上?
不幸中的大幸是附在潘久悉身上的女鬼没再显身,否则整节课都看着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鬼,哪怕就是有恃无恐,这一顿午饭也别想吃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