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苦力道人 第01章 引子 第二节 尸横遍野
死人,这时成了家常便饭,有人倒毙在路上,有人烂死在家里。每天都有拉尸体的牛车从镇上匆匆走过,牛车上有时装着一具尸体,有时装着好几具尸体,一家几口人同时拉出去埋的也不少见。镇上到处可见家里人死光后,无人喂养随处觅食的鸡、鸭、猪、狗……那些打坑埋人的青壮汉,简直累得直不起腰来,他们刚挖好一个坑,紧接着又有好几具尸体运来,最后,大伙儿干脆挖一个大坑,把一天的尸体全部堆在一个坑里,上面封一层薄薄的泥土便算了事。
起初,人死了,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还会聚在一起料理丧事,有钱人家还会找来吹鼓手做做道场;后来,因为对死亡已经习以为常,就再也听不到病人断气时,那种呼天抢地的哭嚎了;家里死了人,亲属们甚至连眼泪都没有一点,那情形,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牲畜!由于害怕传染,街坊邻居,互相回避,谁也不管谁的事,就连亲戚朋友也断绝了往来。有一个鳏夫死在屋里,直到尸体腐烂发出了臭味,邻居才知道他归了天。由于一接触病人,自己就必死无疑,所以,出现了儿女舍弃父母、妻子舍弃丈夫、兄弟舍弃姐妹的惨状。最令人伤心和难以置信的,是父母都不肯照顾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旦发现自己的孩子染病,便将其弃之野外,任其生死。
镇上两个行医的郎中,在瘟疫面前束手无措。他们翻遍了医经药典,怎么也找不到这种怪病的记载。郎中们大体认定是一种“毒”在作怪,于是,在给病人开出的药方里,一切解毒、清热、凉血之药,诸如金银花、大青叶、蒲公英、天花粉、白头翁、马齿苋、牡丹皮、白藓皮、板蓝根、山豆根、败酱草、鱼腥草、龙胆草、夏枯草、石膏、连翘、蚤休、犀角、赤芍、苦参、荷叶、绿豆、青蒿、白薇、黄柏、黄芩、黄连之类,都用了个遍,但无济于事。
后来,又听谁说要“以毒攻毒”,于是便想到了“毒蛇”。当时正是冬天,毒蛇都在洞里冬眠。也是活该蛇要倒霉,不到十天,芦溪镇附近山上的眼镜蛇、白花蛇、黑花蛇、黄颔蛇、金蛇、银蛇、蝮蛇、水蛇——只要是蛇,不管有毒的,还是无毒的,都被从洞里挖出来吃了个精光。甚至最后没有蛇吃了,又把蜈蚣、壁虎、黄蜂、蚯蚓、蝎子、烂蛤蟆,都抓来煮了吃,结果依然如旧。
凡间的一切办法几乎都想尽了,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向天上的神仙求助。镇里人在百般无奈之下,想起了那个立于镇东荒地的尼姑庵。
“嘭嘭嘭——”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净修庵”紧闭的大门被敲得震天般的响。心惊肉跳的尼姑们从门缝里朝外一看,只见门外的雪地上,怪模怪样拎着香火的男女老少黑压压站了一大片。尼姑们死顶住庵们就是不让进,求生心切的人们情急之下,合抱来一截大树桩吆喝着“一、二、三”用力就撞,“哗啦啦”连门带墙撞出了一个大缺口。生着烂疮、流着脓血、满身腥臭的病人像潮水般涌进庵内,把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女尼吓得如惊雀、逃燕般四处乱窜。
一时间,“净修庵”里乌烟瘴气:一双双满是疮痍的手,在赎罪的鼎炉上乱摸;一个个沾着血痂农垢的屁股,在洁净的蒲团上乱坐。一个脏兮兮的庄稼汉子冲进观音殿,抢上去抱住观音的塑像,把烂得像菜花一样的脸靠在观音的胸前号啕大哭;几个妇女坚信庵里的井水有“仙气”,打起一桶井水围在井边不顾廉耻地脱光就洗!眼看着“净修庵”遭到如此的玷污,尼姑们哪里还“净修”得下去?于是,女尼们纷纷作鸟兽散,卷起铺盖各奔东西。
一日之间,“净修庵”就成了一座空庵。
几天之后,“净修庵”又成了一座破庵。
周围村镇的穷汉把女尼留下的家什搬回自己家里,那些铜塑的神像也被人肢解拿去卖了钱以作药资。庵里的门、窗、灶、台、锅、碗、瓢、盆,拆的拆了,卸的卸了,破的破了,烂的烂了,庵里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找不到。只有那只硕大无比的鼎炉,因为太重,无人搬得动,所以一直在破败的“净修庵”里孤然独立!
一个月色如银的夜晚,“净修庵”门前的积雪,嚓,嚓,嚓,响起了节奏分明、清脆有力的碾压声。碾压声中,雪地里出现了两串半尺深的脚印。这脚印越过“净修庵”的残垣断壁,在那只被遗弃的鼎炉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