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苦力道人 第04章 身世 第一节 剑桥博士
他出自江南的一家富商门第,父亲是做药材生意。药材商是中年得子,又是单根独苗,所以将他视若掌上明珠,让他受到了最好的教育。苦力道人自幼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年仅十七岁,就远涉重洋,赴英国留学。他选择了与药材有关的专业——化学。他的志向,是继承家业,办一个制药厂,做一名实业家。但是,学成回国之后,国内军阀混战,社会动荡,他的父亲在一次运送药材时,遭到土匪的抢劫,死于乱枪之下;母亲在家中思夫心切,不久也抑郁而死。遭受这种打击,年轻的化学博士心灰意冷。他不愿留在触目伤心的当地,毅然变卖了家产,北上投奔在清华大学教书的舅父,也想在北平的大学里某个教职。
舅父是一名教授,讲授世界宗教史。他学兼今古,道贯东西,仿佛是“兼收并蓄”四个字的化身。
教授个子瘦小,喜欢穿西装、马甲,背带裤,但脚上却总是蹬着一双道士穿的黑色布鞋,而不是与西装风格一致的皮鞋;他脸型尖峭,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叼着一支外国烟斗,但却戴着两只紫色的皮耳套,烟斗里点的也是黄烟烟丝;他表示可以的时候不是“行”,而说“OK”;但他表示庆幸的时候又不说“阿门”,而说“阿弥陀佛”;他家里用的是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但桌上又摆着西洋机械座钟和留声机;这边墙上是水彩和油画,那边墙上又是山水和刺绣;早餐按照西方文明喝一杯牛奶,正餐又按照宗教教义保持素食不沾荤腥;在他四面都是书柜的书房里,西面书柜里有多种文字的《旧约》、《新约》和《古兰经》,东面书柜里又有各种版本的《道枢》、《道藏》和《金刚经》。
富于科学精神的化学博士,一向对宗教信仰较为反感。抵达北平的当天,舅父领他参观书房,他指着书柜,轻慢不屑地问:“舅父,你怎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舅父听出了他话中的蔑视之意,就反问道:“你读过这些东西吗?”
博士回答:“没有。”
舅父道:“既然没有读过,怎么知道不应该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博士一时竟被问住了。
舅父又说:
“你是学科学的,科学最讲究‘实证’。你认为,对一些自己并没有经过‘实证’和不太了解的事物,轻易地加以臆测和评论,这是不是科学的态度?”
博士听了非常惭愧。
舅父教育他:
“宗教真是博大渊深,宗教里面有很多精华。比方说,佛教提倡‘破我执’,就是说,要客观地研究和评判某一事物,必须先破除自己心中对这一事物所持的成见。”
舅父让他在茶几前坐下,拿过两只杯子,在里面放了一些茶叶,说:
“本来知识越多越好,但是先入的知识,若是堵在门口,不让后面的知识进去,那前面的知识就成了后面的知识的‘障碍’,这就是佛教里所说的‘所知障’。你的‘所知障’太重。已有知识已经妨碍了其他知识的吸收了,你应该‘破我执’。”
舅父取过一瓶开水,将杯中的茶叶泡了,接着说:
“我劝你,既不作宗教观,又不作哲学观,也不作科学观,而是彻底的、客观的去读一读这其中的一些经典。这样,或许有助于你的科学研究。”
博士听了这话,十分不解,他问:
“那里面多半是讲一些‘轮回报应’、‘西方极乐’、‘天堂地狱’之类的神话,怎么可能有助于科学研究呢?”
舅父将茶杯盖上,慢条斯理地说:
“‘轮回报应’、‘西方极乐’、‘天堂地狱’之类的神话,只是宗教典籍内容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宗教典籍里,有糟粕,也有精华。我们先举个佛教的例子。”
舅父说完,去书柜里取出一本《金刚经》,翻到其中的一段,要博士念一念。博士接过书,照着舅父指的那一段念道:
“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
舅父打断他:
“对了,就是这句话,讲的是佛教的宇宙观。你是学科学的,我用科学的方法给你解释。假如我用‘X’代‘佛法’,那就会得到这样一个公式:‘所谓X者,即非X,是名X。’对不对?”
博士点点头。
“好,这个‘X’,可以指宇宙中的任何事物——天地日月、山川草木、飞禽走兽、汽车轮船、机枪炸弹、吃的、穿的、用的,世间的一切物品皆可代入这个公式。”
舅父从博士手中接过书,一边放回书柜,一边说:
“在一般人看来,这个公式一定是荒谬的、滑稽的,因为‘X’不能变成‘非X’,不能说‘这样东西不是这样东西’,那岂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舅父转过身,博士专注地看着他。
“但是,以佛教的‘假’、‘空’、‘中’三观去解释,它是成立的。”
舅父举起手中的茶杯,问:
“这是什么?”
博士不假思索的回答:
“茶杯。”
舅父说:
“好,这就是第一句:‘所谓茶杯’。再仔细看看,它的实质是什么?”
博士思索了一下,说:
“应该是……供人饮茶的、圆柱状的、画有图案的瓷器。”
舅父又说:
“好,这就是第二句:‘即非茶杯’。因为你看出了它实际上是瓷器。那么,为什么把这种瓷器叫做‘茶杯’?”
他又思索了一下,回答说:
“因为……给它取的名字叫‘茶杯’。”
舅父放下茶杯,一击掌:
“对了,这就是第三句:‘是名茶杯’。”
舅父背着双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
“这三句话,构成了佛教的‘假’、‘空’、‘中’三观。第一句是‘假观’,假设它是茶杯;读二句是‘空观’,说明它的实质并不是茶杯;第三句是‘中观’,确定它的本体虽不是茶杯,但它饮茶的功用尚在,所以不妨把它叫作茶杯。只有将‘假’、‘空’、‘中’三观合一,才能全面、透彻、合理地观察、分析、解释一切事物。”
说到这里,刚走到书房一角的舅父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用深邃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盯着博士,问:
“你说说,‘假’、‘空’、‘中’三观,是不是有助于你的科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