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苦力道人 第11章 田园 第一节 劳动改造
每当天色欲晓，月牙还斜挂在天幕，星星也尚未闭上疲倦的眼睛，就会有一队牛群，缓缓地从“芦溪河”边走过。头发已经尽白、但身板依然硬朗的苦力道人，总是牵着牛绳走在牛群前面；而成了“通敌分子”的常兴，总是拿着一跟竹鞭，没精打采、步履沉重地跟在牛群之后。
常兴回到大队之后，大队干部的职务已经被撤销，队里安排他和苦力道人一起放牛。曾一度因“道不同，不相与谋的”师徒俩，如今重又在放牛的路上聚首。
夏日的青山，生机盎然。茅草、芦苇、松柏、梧桐、毛竹，银杏、楠木、梧桐、桑树、李子树、苦楝树……随风摇曳，郁郁葱葱、青翠欲滴。山泉汩汩，从岩缝里溢出，流过青石，淌过山沟，壮大成一条小溪。山里寂静，偶尔传来“空空”的伐木声。
苦力道人把拴住牛鼻子的绳子绑在牛角上，一拍牛屁股，让牛由着性子钻进树林里去觅食。他自己则先找个阴凉处坐下，从腰间拿出一杆箫，自我陶醉地吹起来。那箫声，很平稳，很平和，没有哀怨，只有深沉，能抚慰人的神经，让心情平静下来。
吹了一通箫之后，苦力道人又会站起来，抽出插在腰后面的柴刀，打上两捆柴，用树藤扎好，堆放在一边，然后，拿出干粮来啃。他有一只竹筒，里面的水是从学校的那口井里打来的。吃过干粮，他就找个树荫下睡觉。一直睡到太阳西沉，他才爬起来走进树林，循着牛的脚印，把牛一头头找回来，把扎好的干柴放在牛背上，沿着来路，走进美丽的夕阳。
苦力道人的平静与安祥，与常兴的颓丧与悲戚，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有很长一段时间，常兴都不能从创伤中走出来。他经常坐在地上发愣，唉声叹气，望着天空，胡思乱想。苦力道人既不去问他，也不去劝他，由着他去。他知道，时间能治愈一切创伤，随着时间的推移，常兴一定会逐渐接受现实，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
一天，俩人把牛放进树林之后，坐在一棵大梧桐下。苦力道人拿出洞箫，静静地吹了一回。常兴在一旁听着，听着，忍不住就问道：
“苦力师傅，你为什么总是那样怡然？那样安祥？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使你产生躁动！”
苦力道人继续吹着箫，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常兴又说：
“苦力师傅，按说，你是英国剑桥大学毕业的化学博士，你的同学里面一定有很多人成了大人物，而你却在这里放牛，与那些同学相比，你不会觉得心里难受吗？”
听到这里，苦力道人收起箫，凝视着常兴，突然反问：
“为什么要去和别人比呢？我们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难道就是要去把别人比下去吗？”
常兴一时语塞。苦力道人又问：
“你知道，从我们坐的这棵梧桐下出发，以光的速度向天上走，要多久才能走到宇宙开始的那一天吗？”
常兴翘起下巴对天上看看，茫然地摇摇头。
苦力道人说：
“走几百亿年。而我们人，能活多久？最多一百年。可见，人在宇宙的长河中，只是一朵一闪即逝的小浪花，是极其短暂的、微不足道的一瞬间。所以，有什么好比较的呢？有的人，总想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发出永不熄灭的光，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就是所谓的‘永垂青史’。其实，青史？‘青史’有多长？当地球和人类不复存在的时候，‘青史’如何永垂下去呢？”
常兴沉默良久，仔细回味苦力道人的话。
苦力道人继续说：
“所以，不必有什么‘比较心’，也不必有什么大而无当的理想之类。生命短暂，快乐是第一重要的。人生唯一有意义的、值得做的事情，是如何增进自己和别人的快乐与幸福。不管一种生活是什么样的，你只要从这种生活中得到了快乐，你只要觉得这样生活是快乐的，那么，这生活就没有虚度，没有白过！”
苦力道人说完，从腰间抽出柴刀，站起来要去打柴，常兴赶紧将他叫住：
“苦力师傅，那为什么同样的生活，有的人觉得快乐，而有的人却觉得难受呢？”
苦力道人转过身，用柴刀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快乐是来自心灵，心灵是快乐的源泉。佛教讲‘境由心造’，快乐与不快乐，完全在于你心灵的感受。人对快乐的认知是不一样的。懂得快乐的人，做百姓，粗茶淡饭，也能够快乐。不懂快乐的人，当大官，荣华富贵，也未必快乐。记住，不要把快乐建立在与别人的比较上，那样只会有一时的快乐，而不会有永久的快乐。”
苦力道人说完就砍柴去了，给常兴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背影。
这次谈话之后，常兴不再苦思冥想，发呆发愣。放牛时，他会带一些唐诗宋词、明清小说，坐在树下潜心阅读。此外，他还买了一根笛子吹吹。以后，山里面除了响起低沉平稳的洞箫声外，又漂荡起高亢悠扬的笛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