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苦力道人 第11章 田园 第五节 一醉方休
“今天把这坛酒喝掉，怎么样？”
苦力道人站起来朝酒坛子里看了一眼，说：
“没问题。”
“好！接下来，你说怎么喝？”
“客随主便，你拿主意吧。”
“好！我们来‘斗诗’。今天的月亮好，我们一人背一句唐诗，每一句里面要有一个‘月’字。谁说不上来了，谁就喝酒。行不行？”
“行！”苦力道人说，“谁先来？”
“我先来吧！”常校长说，他沉吟片刻，出口道：“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苦力道人接道：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俩人于是你一句，我一句，不甘示弱地斗吟下去——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常校长见还没难倒苦力道人，心里一急，脱口而出：
“别后唯所思，天涯共此时。”
“错！无‘月’！”苦力道人抓住了常校长的错误，兴奋地说，“喝酒！喝酒！”
常校长挠挠头皮：
“说急了，说急了，应该是‘别后唯所思，天涯共明月。”
苦力道人说：
“对啰！‘天涯共此时’的前面一句，应该是‘海上生明月’。”
常校长端起碗，爽快地一干而尽。红香在一旁又给他斟满。常校长把身上的汗衫一扒，光起膀子，露出一根根突出的、洗衣板状的肋骨：“重来！重来！”
俩人再次斗吟下去——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嗯……嗯…”
常校长一时上不来词，苦力道人当即打断他：
“超过时间！喝酒!”
常校长又爽快地喝了一碗，常兴再要加酒时，酒坛里已经没有酒了。
“怎么？就没酒了？”
常校长从常兴手中接过酒坛，对着碗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有几滴酒掉进碗里。他指指苦力道人面前的那碗酒，说：
“再来！再来！谁输了谁喝这碗酒！肚子里五言的没了！改来七言的!”
“悉听尊便，奉陪到底。”苦力道人说。
俩人重新再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
“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
“嗯……这个……这个……”
苦力道人也一时答不上来。
“哈哈！没词了吧？喝酒喝酒！”
常校长高兴了，逼着苦力道人喝酒。但是，苦力道人刚把酒举到嘴边，又被平时一向贪酒的常校长把碗抢了过去。
“干脆我替你喝了吧！”
常校长说罢，也不等苦力道人同意，就“咕嘟咕嘟”喝下肚去。
“再来！”
“再来已经没有酒了！”苦力道人笑着说。
“没有酒就吃菜！吃菜！”常校长已有几分醉意。
“那好吧，这回谁先来？”苦力道人问。
“改一下，你先来！”常校长道。
苦力道人又吟诵起来：
“二十五弦弹月夜，不胜清怨却飞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哎，等等！”常校长吟到这里，好像想起什么，突然问：“苦力师傅，你带了箫来吗？”
苦力道人说：
“这种日子，我能不带箫吗？”
常校长说：
“那好！你吹箫，我拉二胡，我们来开个家庭中秋演唱会！”
“好主意！”
苦力道人言毕就跳将起来，跌跌撞撞进屋去取箫。常校长也摇摇摆摆跟在苦力道人后面，去找他的二胡去了。常兴和红香相视而笑，他们都被这两个疯老头深深的感染。一会儿，苦力道人和常校长相互搀着走出来。常校长手中的那把二胡，显然已经很久没拉了，那上面沾满了灰尘。
坐定之后，苦力道人奏了一首古曲《满江红》，在座的没有一个人听懂。常校长“吱呀吱呀”地调了调弦，怎么也没法把弦调准，于是将就着拉了一曲跑调的《二泉映月》片断。
苦力道人说：
“光有音乐没有舞蹈不行，红香，你就给我们跳个舞吧！”
红香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还特好表现，又从不怯场。听苦力道人这么一说，连忙跳起来，从屋里拿了条毛巾扎在头上，笨拙而难看地跳了一个舞蹈《人民公社向阳花》。
最后，常校长醉醺醺地问常兴：“你表演个啥节目呢？”
常兴说：“我来个诗朗诵吧。”
苦力道人拍手称好，他睁着微醉的双眼，要常兴朗诵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常兴背对着桌子，抬头望着明月，很慢很慢地朗诵道：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在人间……在人间……在人间……”
常兴十分感动，他反复咀嚼着“在人间”三个字，再也朗诵不下去了。他从没觉得生活像今天这样温馨，像今天这样温暖，像今天这样让人陶醉和迷恋。
他缓缓转过身去，想对苦力道人和常校长抒发一下自己的感慨。结果，他看到：常校长已经滑到桌子底下，呼呼大睡；苦力道人也伏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只有红香在傻傻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尽的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