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话 身在黑潮
齐威摸索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阿风，获知其它场子都没事后，才叫阿风立刻过来接管这边的现场。他现在只敢守在门口，生怕有谁撞进迪吧发现里边的血腥现场。
见他打完电话，一阵子不开口的未央突然道：“刚才和你打电话的是谁？”
“阿风，我弟弟，你见过的。”齐威愣了愣，回答。他不敢断定未央是否真的平静下来了，但见未央现在的样子跟平时没两样，除了那脸上的血。
“不，是之前的电话。”未央问的简洁。
“是大龙。和阿风一样是帮里的二把交椅，我的左臂右膀。”齐威道：“怎么了？”
“没事。”未央又不开口了。
“咳……抱歉，今晚算是让你见笑了。其实这种日子，我们倒是挺习惯了……”齐威的声音里有丝落寞，“我现在开不动车，等阿风来吧！”
“没关系，明天不用上课。”未央很淡然。
他的平静，反衬着适才的疯狂可怖，就像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齐威深深地看着他，开始重新认识面前这个少年。
“未央……容许老哥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刚才是认真的吗？”
“什么？”
“阿九。你对阿九下那样的手，老实说，我十一岁开始混迹江湖，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段！你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为什么这么恨？”
“恨？”未央的声音突然拔高，有些尖锐。
“对！好像阿九是你的杀父仇人！不……比这个程度还深！”齐威有些在意，他欣赏未央，甚至为未央那惊人的身体条件、速度、力量折服！但他始终认为，未央适才的出手，已经超出了作为一个人基本的本能！未央把阿九的生命当成了死物！
“没有……。我只是讨厌他的笑声。”未央摇摇头。
“你是第一次杀人吗？老实回答！”齐威追问。
“我之前连鸡都没宰过。”未央不置可否地抽出车上的纸巾，擦擦自己的脸。
齐威倒抽一口凉气！突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第一次杀人多半会惊惶失措，但少年深不可测，他庆幸自己是少年的朋友，而非敌人！
“对了，你练过功夫吗？动作好快！”避重就轻地，齐威试探地问。
“不是快，是我的视力好。”未央倒没有隐瞒：“别人看起来很快的东西，在我看来，就像慢镜头重放一样。”
“你的力气也很大啊！看你也没多少肉，没想到比泰森的拳头还猛……咳咳！”
“那并不好，我的力气不容易控制。”说到这里，未央就缄默了，而齐威也不好再问下去。
不出十分钟，阿风就带了一队人马赶到了。他先是吃惊于齐威的伤势和未央的浑身浴血，然后冷静下来，吩咐一部分人进迪吧清理现场。最后，他带了个手下，亲自开车送齐威和未央回市区里的住所。
未央又没有走成，因为身上太多血，至少要洗澡换衣服，所以顺理成章地被拉到了另一个地方。
某个花园别墅住宅区。
[齐帮]有专门的医生，可以处理一些简单的刀伤、枪伤。医生料理好齐威的伤势后，齐威就立刻召集干部们开会。赶来的干部大多未央在郊外别墅里已见过，不过那个大龙并未到。未央换了身干净衣服，一身黑色，坐在窗台上，旁若无人地打开窗户吹着风。
“可恶！阿九这个家伙！被老大放了一马还不知悔改，我早就说这小子脑袋后面长反骨！”有人在听说事情的经过后，恨恨地道。
“今天是未央救了我，要不是他，我可就挂了。事情闹成这样，我自己也有责任，太大意了！”齐威慎重地道。
众人无不耸动，阿风也吃了一惊。他接到了消息，去清理现场的人报告了现场的情景。听了齐威的话，他不得不对未央刮目相看。
“大哥，我带人连夜去把陈水灿的场子端了！”
“好！”又有人开始激动起来，好像是嫌今夜不够长似的！
“慢着，今晚算了，你们被盘查了一阵，又想惹事？”齐威道：“我现在这样就不回家了，阿风你到外面去打电话给你大嫂，说我最近忙不回家。”
阿风立刻照办。
就在阿风要出去时，大龙冲了进来，一脸焦急地扑到齐威跟前：“大哥，你没事吧？我接到消息就赶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大哥在迪吧里受刺，你死到哪里去了？！”阿风不满地道。
“我……”大龙很是委屈的样子。
齐威冷冷一笑，道：“大龙，我没死成，你很吃惊吧？”
众人一听，立刻将目光瞪向大龙。黑道人物都很敏感，对某些话语里的引申意思十分在意。大龙浑身一颤，脸上冒出油汗来：“大哥……你在开什么玩笑……”
“玩笑？”齐威冷哼一声，看向坐在窗台上的少年，道：“我真佩服你，大龙！你也算胆大包天了！居然到现在还敢回来？！要不是未央提醒了我，我还真不肯怀疑自己的兄弟会背叛我！”齐威心痛地出手扇了大龙一个耳刮子，打得又脆又响！“我还真看走了眼！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挨了一巴掌的大龙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冤枉啊！大哥！我跟您那么多年……您要相信我……”说得声泪俱下，简直比窦蛾还冤。干部们看着这情景，都等待着齐威的表态。
“是你打电话谎报，把我引到那里——在你的地盘出了事你还敢叫冤？老子才冤！白养你这么多年！”齐威的表情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他发狠地揪着大龙那略显发胖的脸颊，不停地摇晃，似乎难以解气。
“老子把你当成阿风一样，自己亲兄弟般疼着，你居然——”
就在齐威认真地训斥着之际，大龙突然一弹身，猛地拔出手枪，指向齐威，厉声吼叫：“大哥，别怪我不仁义！你当了那么多年老大，也该换我当当看了不是吗？我大龙也想翻身当老大！陈水灿答应我，只要你一死，我就可以得到[齐帮]的一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大哥，别逼我！”
“大龙！”
“你这王八！”众人也纷纷悍勇地掏出枪来，只是投鼠忌器，受伤的齐威被制，连阿风也不敢妄动。
“你们别过来！我告诉你们，我大龙今天敢来，就不会打不翻身的仗！大哥，大嫂和您的乖儿子现在在陈水灿手里，你没的选择！”大龙似乎还想摆出一副沉痛的模样，但齐威闻言却狠狠唾了他一脸口水：“叛徒！我老婆儿子少了根毫毛我杀你到天涯海角！”
大龙被吐了一脸，再也掩藏不住蓄谋已久的祸心。他空出一手来抹了抹自己的脸，将手枪端的更稳，沉声道：“叫他们退后！全部趴下！把枪给我丢过来！”
“你出得去吗？”齐威不愧是不世枭雄，临危不乱。
“嘿嘿……，大哥，有你在我就出的去……”
“别叫我大哥！我齐威受不起！你这混蛋……”齐威骂骂咧咧。
就在众多干部都受制于大龙时，一个清冷、尖刻的声音传来，只见一身冥黑的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你背叛他？你也要当叛徒？”低压的眉宇间蕴藏着无比深沉的怒火。背叛这个词，像是个咒语，开启了魔鬼的禁锢，一个噼里啪啦的怪异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少年机械地扭动了几下脖子。
齐威心头一颤，他看见未央手背上青筋暴绽，似乎在积蓄、压抑着什么巨大的能量，心下大骇，突然生出一股奇力，趁大龙被未央分神之际，他强忍伤痛，劈手打掉了大龙的枪！怒吼一声：“给我抓起来！”
形式突然逆转，众人咆哮着一拥而上，将大龙一举拿下后齐威送了口气。
“带下去，交给刑堂发落。”齐威道：“你们都下去，阿风，你也是。”
大龙被愤怒的帮众擒获后，立刻换上一副苦瓜脸，眼泪鼻涕全都涌现了出来！未央从来没有在同一张脸上一次性看到过那么多表情，不由得还有些佩服起来。
齐威哪里肯听大龙哭诉，待众人把大龙带走后，齐威还是免不了亲口把大龙的所有直系女性亲属都怀念了一遍。才苦笑着对未央道：“你都看到了？这世道什么行业都不好做。当小弟的怕被老板炒鱿鱼，当老板的害怕被小弟下绊子！”
未央面无表情的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末了，他才道：“像大龙这种人，这世上多吗？”
“他？多了！黑道、白道，哪一个行业没这种人？有的人，永远也不会知足，再深的感情与信任对他来讲也是工具，可以随手丢弃。未央，这种人多的数也数不清！”齐威怅然地说道，他无意识地看了未央一眼，却不料问这个问题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看起来冷漠的脸上，似乎七情不动。但那双幽黑的眼眸深处，却诡异的闪烁起一朵青色的火花——使少年看起来仿佛在笑一样！
“你在笑什么？未央？！”齐威失声道，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畏惧。
他的声音有些大，未央像是被突然惊醒了一样，脸色正常过来。
“你说什么？”
“我问你笑什么？”齐威见未央仿佛没什么问题，与平日一样时，又松了口气。
“笑？我为什么要笑？人类里那么多喜欢背信弃义的人，我应该哭才对，我怎么会笑？”他正经地回答着，顿了片刻，又道：“你老婆和儿子怎么办？”
“他们？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大龙和他们里应外合，我防不胜防！现在只有先找到他们被关在哪里。”齐威落寞地道。他不是不担心自己家人的安危，而是在帮众面前他必须挺起一个当家人的胸膛。
未央沉默了一阵，手指不住地擦搓着窗棂，似乎在考虑着什么重大的决定。
过了很久，未央才道：“你有他们母子的什么记录吗？比如说录音带、录影带之类的？”
“有，用DV拍的，小孩子出去游园的带子，你要来干吗？”齐威疑惑地问。
“我可以帮你找到他们。”未央镇定地道。他的目光冷澈、坚毅，让齐威半信半疑之间又找不到半点反驳。
“相信我，我说过我的视力很特别，我的其它感觉也同样敏锐。先试试看吧！”他以平缓得毫无抑扬顿挫的嗓音来叙述一件足以让人震惊的事实，让齐威不得不有些相信了，叫来手下去找录影带。
半小时后，录影带转到了未央手里，未央立刻拿出来观摩一翻。影象中的母子，看起来是那么幸福，就像世间最普通的母子，丝毫没有极道之妻的狠戾。未央出神地看着这对快乐的母子，强迫着自己的大脑迅速记忆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影象。他看得比一般人更深入，因为在无法接受这对母子的脑波的情况下，他只有去熟悉他们的呼吸频率！
任何人的呼吸频率都与他人有些许差异，未央就是要凭借这点，在自己的六感完全释放到最极限的平台上，去海里捞针！
其实，这个夜晚里发生的一切，都与未央无关——这也是未央一直以来的信条，不管闲事。但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一件一件地去理会，把麻烦往身上揽！直到看到这对母子的录影带时，他才隐隐有些释然。
很快看完后，未央向齐威要了个空房间，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整间屋子与外界的一切感官媒介都联系起来。他默默地迎窗而立，夜晚的冷风吹拂起他柔软的发丝。
努力地回想着那两张熟记过的容颜，两个不同频率的心跳，未央将自己的所有感官都释放到了极限！
就像是原本漆黑的世界突然射进一道白炽的阳光一样！当释放的瞬间来临时，未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
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固定具象的景物，而是不断闪烁、变化的色彩班驳的片段——如同被快速拉放的镜头，全市每一个角落的影象都以千分之一每秒的速度在未央的脑海里回放！
耳朵里的感觉更是难受！各种各样，在此时此刻发出的声音都在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脑海！有尖锐的、有沉闷的、有高亢的、也有纤细的、有的在摩擦、有的在撞击、有的是摇晃发出的、有的是挤压发出的……形形色色的声音如雷贯耳般冲撞进他的耳朵，未央感到自己的整个头脑快要爆炸了……
“[神格]……[神格]……如果你在……你会阻止我……这样犯傻吧……？”剧烈的疼痛，在击倒未央之前，未央蜷缩起身体，呻吟着抵抗那用无止尽的痛苦，去寻找那渺茫的踪迹……
当未央再次出现在齐威面前时，齐威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他自然不知道，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过去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却让未央经历了一场仿若生死的巨大痛苦！少年的脸色苍白，深邃的眼睛不复光彩，眼窝凹陷，仿佛瞬间就失去了大半的生命力！
“拿去。”未央递过来的一张纸上潦草的画着幅简约的地图。虽然潦草，但确实的方向和标志性的建筑坐标都齐备，阿风看过以后，失声道：“这……是我们在码头的仓库啊！”
齐威将信将疑，神色复杂的看着未央，半晌才颤抖着声音问：“这是真的吗？”
“信不信随你，我帮的人不是你，是一对无辜的母子。”未央拾起自己的书包，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五点了，他必须回家。
“那……你真的是普通人吗？齐威轻声问。
“是普通人啊。”未央将书包背到肩上。
“你要走了？我叫人送你。”齐威忙道。
“不用，我不想再坐车了。还有……”未央停下脚步，道：“你告诉司琴，那个公寓我不会去了。”说完，他打开房门。
“为什么？我不会为难你！事实上，我齐某人敬你戚未央是永远的好兄弟！”齐威动容道。
“我也一样，”未央回过头，俊美的脸上扯开一丝笑痕：“你说过，司琴是你的好妹妹。所以，我不会和她见面了。再见。”说完，未央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过了好半晌，齐威才露出一丝激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