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二话 愤怒（1）
他不时地观察着朋友的表情，发现对方即使没有表现在脸上，但那阴沉的怒火却已经喷薄到了眼底。
“你在生什么气？”练马收敛起嬉笑的表情，问。
“怎么会。”未央一扯嘴角后，笑容立刻隐没。练马与他相识的时间虽不长，但却并非是个迟钝的人物，他发觉未央的冷漠是天生的淡然，若出现了与之相反的表情时，才正是需要多加注意的时候！
未央绝对不会毫无理由地去挑衅陌生人！练马几乎可以这样肯定！
但见未央沉默是金，他满腹的疑问也只好塞回肚子里去。
他换了个方式道：“喂，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未央面无表情：“怎么说？”
“你说你不会打篮球，其实你会，而且是个高手！刚刚你明明是故意挑衅——怎么，与那个带头的学长有仇啊？”练马不是笨蛋，看出了八成的端倪。他也不是在责怪未央，只是想知道原因。
“哈……人家是品学兼优的好好先生！”未央哂然一笑，他自己也不明白，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过去的王海固然可恶，但未央也只是想出个气罢了。他没想到的是，几年时间，让一个原本还只是处于争强斗狠级别的少年变得如此心机深沉——王海永远也想不到，刚才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昔日被他天天踩在脚下的戚未央吧！不仅是外表的改变，连内在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他和练马离去之后，那些学长们的话全数落入了未央的耳朵，包括王海那沉持缓慢的诡异心跳声！
若是以前的王海，被这般挑衅哪有不回礼的？可如今的王海也不同了，他更加深沉，也更懂得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未央内心的烦躁正是如此而来，他宁愿遇见的是当年的王海！因为他感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恶劣预感。
“不是人家不对……那就是你纯粹看人家不顺眼了？”练马的声音又传来。
“也许吧。”
见未央死活不说，练马只好叹了口气，道：“算了，人生在世啊，总有些人是自己怎么也看不顺眼的，我不插嘴了。不过那人似乎挺有人缘的，我们要小心了！”
未央心头一震，他没想到练马竟然没有为此而责难，并且还把他的私事当成了两人共同的事情！练马的那句“我们要小心”让未央由衷地一笑——世上总有人自诩正义，喜欢把自己的立点放得很高尚，别人都要在他那里分门别类才行，自我意识过盛！而练马却相当尊重他人的思想——未央不由得再次对练马兴起了好感。
“未央，你又相信他了，你真好骗……”神格那哀怨的声音传来，似乎觉得自己“失宠”了。
“别这样，我可以判断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未央轻声地安慰神格。
“但愿吧……”神格又隐没了，未央转过头对练马道：“时间差不多了，应该去接莫耶了吧。”
“好吧，打不成篮球，你还是有好玩的事情可以做。我就凄凉了，莫耶是你的，我又没有女朋友可以玩。”
未央扯嘴一哂：“莫耶什么时候成了给我玩的东西了？”
“口误口误嘛！走吧！”
说着，两人朝武学专业的教学楼走去。
这时，迎面走过几个男生，似乎刚从武道馆出来，手上还拎着道服，浑身汗水。
他们正在小声议论着，一边从未央和练马身边走过。
“胡得胜又叫一年级的女生去补习了，嘿！”
“他那两招也只有一年级才相信。什么老师嘛，还不是好色之徒……”
“去！人家是教务主任的侄子，要想学分在他那里过关，那些女孩子还不是只有让他摸个够！”
“嘿嘿……别说了！”
他们的声音和话语都听来暧昧，而话题里的人物正是未央他们班的武术导师！
未央和练马相视片刻，立刻加快脚步奔向武道馆。
武学教学楼在校园西侧，紧挨着全校第二大的操场，名叫“朱雀馆”，是座占地相当宽广的低矮建筑，总共只有两层楼高。考虑到教学用途所涉及的问题，建筑设计刻意倾向于古代建筑基调，外观很像是武道馆。
两人来到“朱雀馆”，还没走进去，就被两个魁梧的男子拦了下来。
“干什么，现在在教学，不能擅入！”两人都穿着道服，看起来让人分不清是老师还是学生，但说话的口气却冷硬得过分，有些让人不快。
“是~~~~”练马拖长声音正不情愿地回答着，却瞄见对方的道服领口上绣着黑色朱雀的图案（学生的武道服标志按实力从低到高排是蓝、橙、黑、紫，一般武道老师是红色，武道教授则按等级分为金色和银色，金色级别最高），不由得来了气：“喂，你说话该客气一点啊！”
他是龙家的供奉，地位尊崇，不是他认可的人，就根本不会买帐！
未央跟着走上低矮的台阶，有些疑惑地道：“今天不是正课，是在补习不是吗？为什么不可以进去？”
这很奇怪，明明是公共的武道馆，却居然有门禁？！莫耶还在里面吗？到底教什么啊？未央隐隐约约地感觉着莫耶的细微气息与声音，确定她的确是在里面，便沉声道：“我们是里面的学生的朋友，想看看她补习的进度。”
那两个年长的学生互相对看了一眼，粗声道：“不行！胡老师说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们就是那几个突然插班来的小子吧？哼，我们学校不是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的私家花园，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要守规矩！”
“嘿！你说话很冲哦？！”练马明显有些不快起来！他本来就是个相当平易近人的人，也从来不摆架子，最讨厌别人说他是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未央本来心想不能进去就在外面等好了，但对方说话的确难听，很明显就是学校里对他们三人不满的那些人，不由得有些担心莫耶起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朱雀馆”里传来一个少女的惊喘声！别人虽然听不见，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心中一紧，他突然转身，用肩膀抵开守卫在门口的粗壮男子，“让开！”
那两人显然也是学校里擅长武道的学生，反应很快，只见其中的马脸男探手一抓袭向未央的肩后：“不行！”
未央哪里会理会他的阻止？他反手一挥，顺着对方攻势缠手而上，闪电般地绞住那人的拳路，手指曲张，在对方的喉咙处不足寸许的部位倏然刹住，刚猛的指风已经堪堪扫过咽喉，马脸男的冷汗滑了下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在未央冷冽的杀气下，又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或者视杀气如无物？这两人也不过是“黑色朱雀”的水准，自然被凛冽的气势震慑得一动也不敢动！练马连忙挤开另一人，跟着未央闯了进去。
他们两只来过“朱雀馆”一次，因为未央觉得目前学的基本上没用，而练马是根本没兴趣去学习。“朱雀馆”内部的结构像个等分的棋盘格，一楼共有十六个独立的道场，而未央则凭借灵觉很快就判断出莫耶在左侧的第四间道场。
倏然拉开道场的木质拉门，闯入眼帘的便是莫耶和另外一个女孩子被一个壮年男子用力按压住肩膀，在地板上做着什么拉筋、劈腿的基础动作。
那男子就是未央他们的武道老师——胡得胜，是个“红朱雀”等级的三十岁男人。本来叫莫耶劈腿拉筋没什么，但未央却在闯进来的那一刹那间，看见胡得胜居然把自己的手很暧昧地搂在莫耶的腰上！
“嘿……，在做什么呢？胡老师？”练马阴森森地道，他也看到了，脸色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现在的报纸上随时可见校园色魔把魔爪伸向学生，没想到自己妹妹也这么“幸运”！
胡得胜一见有学生闯进来，便立刻把手撤回去，脸色很难看地怒吼道：“你们怎么跑进来了？！”
“哥！未央？！”莫耶完全没发觉自己被吃豆腐，看到二人便露出欣喜的笑脸，很吃力地站了起来：“我不要练武术了，好难哦！劈腿痛死了！”
她旁边的那个女孩子长了张清秀的小脸，不过光看外表就知道她性格很懦弱，见气氛有些紧张，便拉了拉莫耶小声说：“莫耶，不要这样，胡老师生气会打人的，他是教务主任的侄子……”
“可我不想学嘛！小优也不要学了，我们都学不会。”莫耶对那女孩道。
“别废话了，你给我过来！”练马招手叫莫耶和小优过去，一副老鹰护小鸡的神态，而将剑拔弩张的局面交给了未央。他已经感觉到未央动了真怒，不知道要怎样修理这位为师不尊的老师。
胡得胜当然不满自己的好事被别人打断，但他却相当镇定，正如小优所说，他是有恃无恐！
“你们俩就是刚来学校的那两人吧？怎么，没听说过吗？学校在管理方面是很严格的，武道老师可以按照个人的喜好来管教学生，我已经说了不准擅闯，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他说得义正词严，刚才偷摸女孩子的那副猪哥相全不复见。这时，替他把风的两个男的也跑了进来。
他指着他们道：“安绿山，史世民，我不是说了吗？教导没有基础的学生很关键，你们怎么能随便放人进来打扰？！”他的口气仿佛把自己当成了用心良苦的人民教师，对学生不识好歹的举动相当痛心。
“哈……乖乖，作贼的喊抓贼，我算是见识了！”练马扭头问莫耶：“他有没有摸你们？”
小优怕事地连忙摇头，但莫耶却很直接地回答：“有啊，胡老师摸了小优的脸，还说很喜欢我们……”
她的话让安绿山、史世民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老师，而胡得胜却迅速地板起脸来，怒道：“胡说什么？！我是你们的老师，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诽谤我？！戚未央、公孙练马，你们两个一直不来上武道课，我正要向教务主任检举你们！”他赶紧转移话题，似乎有拿此要挟之意。学校对出席率相当注重，但最要紧的是，教务主任是他舅舅，事情闹到他舅舅那里，自然也会平息风浪。
“是吗？”冷冽阴沉的声音幽幽地传散开来，一直没有表态的未央突然将头一抬，冰凉的视线从鸦黑的发丝间透来，让胡得胜心头一凛！
“请问老师，如果你检举我们缺课，我们会有什么惩罚？”未央沉声问道，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胡得胜有种不得不回答的感觉。
“咳……那要看我这个做老师的怎么处理了。”他见事有转机，便道：“如果你们承认是你们误会了老师的苦心，我自然会认真教导你们，给你们拿回学分的机会。”
“这样吧，胡先生，我们来打个赌——”未央没有再叫胡得胜为‘老师’，他径自走进道场里，站到胡得胜的面前：“我们较量一下，你赢了，我和练马包括莫耶，全部退学，而且一句话也不会说；若我赢了，你就请离开这所学校！”他半低着头凝视着胡得胜，对方在他居高临下的视线里无所遁形！
“你……你在胡说什么……？”胡得胜惊讶地看着面前高大的学生，突然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凉起来。
“我是不是胡说试一下不就行了？先生，你不会拒绝吧？”未央扳了扳手指，活动了一下十指关节，修长有力的指节在空气中发出细小的劈啪声。他的唇边有一抹笑意，只不过那笑意没有传达到眼底，而是在空气中散发着冷冷的电流，胡得胜有些忌惮地后退一步，大声道：“你想干什么？学校严禁不许私斗，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只是向你请教而已！”话音未落，未央已经抢步上前，此刻的他绝对和理智绝缘，只想着如何教训面前这个卑鄙的人类！
胡得胜毕竟是学院的武道教师，反应也自比普通人快了许多！他见未央来势汹汹，连忙侧身一闪，他见未央的一拳鼓鼓生风，心下大骇，忙使出一招“截流断水”，手刀劈向未央的手腕，但见未央突地手腕一沉，左手已闪电般探了过来，狠狠地捉住了胡得胜的手，下一秒间，胡得胜已如杀猪般嚎叫起来！
“断了断了……我的手……”这人哪里还有老师的派头，眼泪鼻涕全都像山洪爆发般涌现出来！
他被擒住的手腕已经变得扭曲，看来至少是骨折没商量！
未央的眼角冷冽地一抽，冷酷地道：“先生太客气了！”说着，右手反手一挥，竟狠狠地抽了胡得胜一个脆响的耳光！！
“哎呀！”莫耶有些害怕地缩了一下，连忙问兄长：“练哥哥，未央干吗打老师？”
“没有，他们在切磋。你懂吗，是切磋！”练马很不负责地误导着自己的妹妹，而此时未央已经扯住毫无反击能力的胡得胜，厉声道：“胡先生，你不妨再教我两招吧？”说着，便一脚踢去，直把胡得胜踢出丈远！
一旁目瞪口呆的安绿山、史世民见状不由得怒吼一声，冲了上来，可他们哪里是未央的对手？没两脚就被踢飞老远，未央还算是对他们手下留情的，至少没让他们吐出血来！
此时的未央，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怒焰，他一手掐住胡得胜的脖子，硬生生地将个子中等却相当健硕的胡得胜提了起来，噬血的眸光里呈现出一片异样的疯狂，练马看到这里，突然叫声“不好”。
在他看来，未央似乎真的被激怒了！那怒气与之前他看到的未央不同，既不像对卞天那样冷静，也不似对青爷爷那般一心只想求胜——而是很明确的，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
果不其然，未央掐住胡得胜的手指在不住地收紧，胡得胜发出了痛苦而支离破碎的呻吟。明明是最脆弱的喉咙，明明可以一下就掐死对方，未央却是很慢、很慢地收拢着每一根手指，仿佛异常享受敌人的痛苦哀求，对那破败的挣扎非常欣赏，他抬头看着胡得胜，一字一顿地道：“听清楚，我不喜欢你，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不喜欢。我不想要你的解释，也不想听你的道歉，敢对我的东西出手，你就要有死的觉悟。”最冷淡的话语里，透露着无比危险的讯息，那残酷得完全没有一丝人味的语调，让练马突然感到一种异常遥远却又熟悉的感觉！他突然捧住自己的头，大声道：“不要说了，未央，不要这样！我头好疼！！”
“唔……”胡得胜的头颅在不断抽搐着，脸孔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绽，眼白部分也渗出可怕的红色血丝！一条生命在这个瞬间，在未央的手里，显得出奇的弱小，手足痉挛的样子，让莫耶都觉得可怕起来！
“不要这样，未央，他要死了，你不要这样！”女孩虽然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但却很清楚，也许下一秒，就有一条鲜活的生命要葬送在未央的手里！
未央冷冷地扭过头，那目光对莫耶和练马来说，是那么的陌生！未央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无我的空旷，比天空还广阔，比沙漠更空寂，仿佛宇宙之间的一切，不过都是死物！
莫耶倒抽一口凉气，眼底一片惊慌。后退一步，突然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握紧拳头，放声尖叫：“你不是未央！你是谁？！你不是未央！！你把未央还来！！”
女孩的骇然惊叫，刹那间响澈整个“朱雀馆”，尖锐的颤音在天际边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