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寂灭神箭 第二十一章 寂灭的箭道
包不死额角略有点汗珠，他慨叹道：“英雄自古出少年啊！没想到你竟能迫出我的魔神。”龙青羞愧得说：“导师，你别说了。”
包不死呵呵笑道：“怎么，这么快又泄气了！当世能让我以魔神应敌的可是屈指可数啊！你也不用过于自责。”龙青点头称是，暗想世间要都是你这样的怪物，我那还有出头之日。
“你现在看到了神，亲身体会到了神的力量，有什么感受？”包不死兴致勃勃的问。
“那不是人力能抗衡的。”龙青叹道。
“那你现在相信有神了吗？”包不死强忍住笑问。
“我信了！”龙青低头答道，“我虽还是不明白，但神一定有他们的安排，只是我天资蠢笨不能理解。”
“你太让我失望了。”包不死垂头丧气的说“我还以为你会和众人不同。”
龙青听了心中一动，难道说世上真的没有神，那怎么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呢？那分明是远古的魔神啊。如果那不是神迹又是什么呢？单凭人也能达到那么强吗？他想到这，仿佛眼前一亮，看见了一个从未梦想过的奇妙世界。他跪倒在包不死脚下，诚挚的说：“请导师指点！”
包不死似是教诲又似自言自语：“巫师都练有本命魔神，终日向魔神祈祷，每日在心中默念数千遍神的尊名，对神冥想以此增进巫术。到中等境界时可以召唤魔神附体，到最高境界时身化魔神，魔神即是自身。你刚看到的九头蛇就是我昔日的本命魔神。”
龙青听了暗呼巫术邪门，和魔法修练大是不同。细想一下，汗就下来了，那么厉害的九头蛇还不是包不死的本命魔神，那现在的包不同要身化本命魔神时该有多厉害。
“本命魔神也有等级，一般是先修乌鸦等飞禽，次修魔兽，再是熔岩怪等魔物，最后各依心性修魔神。终极魔神有牛头人身的恐怖神，四翼魔猴天厌神，九头蛇怨憎神，不死炎鸟光明神，七色熊王大力神，独角飞马灵通神。前三神修持者被称为黑巫，后三神信徒称为白巫。”龙青一呆，九头蛇已是终极魔神，那导师的本命魔神是什么？
“或许让你看看我的本命魔神是什么，你会明白的。”包不死说完，神色肃穆的举起法杖，口中念念有辞。龙青瞪大了双眼，半天没见什么动静。他疑惑的问：“导师，你的本命魔神到底是什么呀？”
包不死叹息了一声，同时向左走了一步，向右走了一步。你没看错，是同时的。龙青霍然惊觉眼前竟有三个包不死。下一刻，三个包不死把腰一弓喝声：“长！”每一个包不死顿时都变成三十米高的巨人。再下一刻，包不死们齐声叫：“化！”龙青惊骇的看着每一个包不死都幻变出无数个小小的包不死，团团把他围在核心。包不死们冷笑道：“如果我们同时向对手施放巫术，问天下何人是我敌手！”龙青恍如身处梦境。这是魔法完全无法解释的事情。
包不死见龙青一脸呆滞，得意的长声大笑。哄堂大笑声中，众包不死又合而为一。龙青无法分辨此时的包不死是魔神还是原形。听见包不死打了个冷战，双手环抱，说：“咦，就有点着冷。不行，我要去烤烤火。”说完就往屋里走。龙青终于肯定这是包不死的原形。
包不死舒舒服服的半躺在火炉边的长椅上，炉中烈炎熊熊。龙青机械的跟进来，立在旁边，浑不觉大热天烤火有什么不对。他敬畏地问：“导师，您是神吗？”
包不死庄严的说：“是的，我的孩子！我是来拯救世人的，你有什么祈求吗？”
龙青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包不死见状发出嘶声大笑，笑得咳嗽连连：“你听说过当杀手的神吗？咳，咳，笑死我了。”龙青尴尬地跪在那，不知所措。
包不死笑声渐息，缓过劲来后略带伤感的说：“三十年前，我巫术初成，自以为除师父外再无敌手。在江湖上招摇太过，结果惹祸上身，遭到一群法师的堵截。幸好遇上龙悍，那头暴躁的老龙，他见我被围攻，也不问情况就出手相助。结果我们还是落荒而逃，也幸好有他我才得不死。后来我二人只得躲入血龙，寻求庇护。我发下毒誓，巫术不大成不出屋门。十年后我巫术精进，能幻出九头蛇，当即孤身去杀仇敌。最后几个仇敌躲入龙国法师公会，我闯进去大闹法师公会。不想当时正是法师三年一度的大聚会，嘿嘿！几百个法师一起放的魔法真是好看啊！那可没多少人看过。我巫术虽高还是抗不住人多啊！巫术毕竟还是不适合群斗啊，恶战到第二天我被打回原形，重伤垂死，对方也死了大半，但还剩下几个大法师和上百个法师。我自付必死，不料紧要关头，龙悍带一帮血龙的兄弟拼死把我救了出来，那帮兄弟可没几个活着回来的。这也是我一直留在血龙的原因，我欠老龙和血龙的太多了。养伤时，我也有了你的那种类似的想法。对神的存在的怀疑促使我重新思考巫术和世界。我不想说十年中的迷惘和沉思，那太漫长了。十年后我终于确定世间并没有神灵，神灵只不过是人的自我欺骗。”
“可是我在放魔法时却能很清楚的感觉到神的力量在我体内流淌，这又是怎么回事？”龙青学过多种魔法，对魔法的力量非常熟悉。
“呵呵！难道说你在放一支综合魔法箭时，竟然有几个神等在边上配合你给你力量吗？”龙青听了张口结舌，谁有那个能耐啊。龙青当然没有狂妄到认为神会随时听候他的命令给他魔力的地步。“你再想想，你的箭射得那样快的时候，你射时真的想过神吗？”龙青仔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那时几乎是本能的机械反应，根本没空想别的。
龙青不解的问：“那魔力到底是从哪来的？”
“从你自身，人的潜在力量是无穷的。有的人发现了，把他以魔法的形式施展出来，有的人以巫术形式，有的人以武的形式，有的以智慧，有的以魅力，有的以其它的技艺。这才有了现在丰富多彩的世界。神！只不过是人对自身能力和外界力量的不理解和恐惧而造出的偶像。传说中的诸神之战，不过是个骗人最多流传最广有史以来最成功的谎言！”包不死的说到这不由神情亢奋，双目炯炯放光。
“那么那些庄严的神殿呢？”
“那是骗子骗人的最好场所，展示人类建筑艺术的标本，放荡与贪婪，肮脏与丑陋的温床。”
“圣洁的神职人员呢？”
“可怜的被骗者和可恶的骗子的奇异结合体，伪善者的代表，恶棍的化名，披着圣洁外衣的妓女和嫖客。”
龙青的脸色有点铁青了，脖子上青筋直跳：“那么神的教诲中所说的正义，勇敢，忠诚，善良，仁爱，友谊，亲情呢？”
包不死闷闷不乐的说：“你还不明白呀！那都只是谎言的一部分，是让人变得蠢笨懦弱的麻醉剂。”
龙青的胸很闷，心里觉得很压抑，他吼道：“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人追求的东西？”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个错误！”包不死冷笑道。
龙青只觉得整个世界如同一座建在海滩上的沙堡，包不死的话就象是扑上岸的大浪。顷刻之间海浪就把沙堡冲塌了，海浪退去，海滩上毫无沙堡的痕迹。自己一直信奉的并为之奋斗不息的东西，突然间变得毫无意义，面目可憎得让自己都厌恶。
连续的失败让龙青对他唯一引以自傲的箭术失却了信心；凤小小的死和姜灵儿的离去也让他年青的炽热的心饱经风霜；陷身杀手团不能再实现他的梦想也让他沮丧；对马公爵和飞马国的负疚感也沉沉压在心头；然而这一切都不如包不死的话对他的打击。
他还年青，箭术不好可以再练，爱情失落了还有秦若在身边，只要能得到某国国王或权贵的青睐他总有退出杀手团的机会，负疚也总能找到补偿的时候。可是包不死完全摧毁了他的信仰，他感觉以往的生活全是错误的，他不知道以后的路又在何方？
死并不可怕，心死才是最为可怕的。它的可怕处在于人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种种痛苦。以前所信仰的所坚持的，连带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清楚的记得，每一个记忆都成了对自己的讽刺，而且永远无法逃脱。你能逃到天涯，你逃不出你自己的心。
身后的道路被毁于一旦，身前却是深渊。无所依从，无所拘拌，人却不知该怎么行走了。龙青不想不愿相信包不死所说的，可是事实让他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龙青无神的看着包不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呵呵，是你要我告诉你的呀！你忘了，当时你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包不死得意的说。
“告诉我真正的理由！”龙青不为所动。
“好吧！你知道加入血龙的人都抱着很明确的目的。他们不顾道德，不讲信仰，没有廉耻，只想着凭技能凭运气杀人，在这乱世求生。我的弟子也是如此，不然他们也无法练成黑巫术。杀手营的小家伙更是从小就被培养。整个血龙只有你比较有趣，时不时还有正义和纯洁的爱情冒出来。龙江让你来找我，当然有让我指点你的意思。我怎么能放过这么一个有趣的实验机会，将你改造成为我们当中最好的最无耻的一员。这个实验很成功！对不对？”包不死大笑道。
“你的魔神最早是九头蛇，九头蛇又叫怨憎神对不对？”龙青沉思道，不待包不死接口又说：“怨憎神当然是充满对世界的怨恨和憎恶，这才是你改造我的原故吧！导师，我说得对吗？龙青还是习惯性地叫包不死为导师。
包不死有点吃惊于龙青还能这样理智的分析，他点点头：“好像有这么层意思在里面，看来我对魔神的重修还有点破绽啊！没能完全摆脱前魔神的影响。”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感叹。他开始思索摆脱影响的办法，而龙青也在苦苦思考还有没有能证明神存在的证据。
炉中的火渐渐地暗淡，天色也阴沉沉的。跳动的炉火照得二人身影忽明忽暗，时大时小。包不死打破沉默道：“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龙青抬起头，火光中他的脸色变幻不定：“导师！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邪恶实验的材料，并不是真正的弟子。我本不应该再叫你导师，但你对我说的话并不是全没道理。你给我打开了另一扇世界的门，虽然那并不是我想进去的地方，但我很还是感谢你。”这些话说的有点语无伦次，龙青也顾不得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需要在这静静的想一想，你这里就借我住一阵吧。”
包不死也有点感慨，“好吧，桌上有个水晶球，有事你把精神集中在那上面，我就会和你联系。还有什么事吗？”
“你代我向秦若说一声，就说我在练功，让她别担心。”龙青想了会说。
包不死点头，跳入火炉中，火焰腾的窜起老高。一闪人已不见了。
一轮明月从海波中跃出，平静的大海升起淡淡的水雾，渺茫而神秘，安谧而又隐匿着狂暴。岛上蓊郁的乔木在月光下安祥的沉睡。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声的噪杂，没有车马的喧哗，只有大自然的天籁在天地间畅快的回荡。
龙青坐在海边一块突起的礁石上，欣赏着海边迷人的夜色。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以前的一切恍如是前尘别世。他感到从所未有的安宁。这一刻他恍如已死又恍如新生，他仿如看到一切又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他的内心保持着一片空无，在空无中他不知道月升月落，不知道潮生潮退。
迷蒙中，一种古怪的感觉，一种震颤从脚底直贯而上，龙青好像突然摆脱了身体，象神一样享受到从所未意想到快乐，一种超越人性的认知掌控着他。一切混乱变得清澈，一切都有了解释。龙青快乐得痛苦起来，觉得就要在这种快乐中死去，可是他又那样沉溺于其中不能放弃。
龙青一跃而起，自然而然的引弓搭箭，向着无尽的天空射出他全新的一箭。忽然他摇摇头，皱眉，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他射箭。闪念间他明白了，是箭。他存神一凝，手中显出一支无色透明的箭。他满意的重又向天际射去，弦发出一声清啸。龙青有点脱力的虚弱感。他感觉这次射出的箭与以前不同，可是不同在哪呢？他苦苦思索起来。
对了，是那种感觉，那种全无一丝挂碍的感觉。他全心的去寻找那种感觉。忘却神，忘却是非，忘却正邪，忘却尘世，他再次沉入空无，对着岛上的一堵岩壁，射出了空无的一箭。无声，无影，无念，岩壁上忽然多了一个洞。一个很深很深的洞，一个刚好能容下一支箭的洞。洞很平滑，没有碎裂的石片，没有粉尘，只有空无。
龙青凝视着那个洞，发出无声的苦笑。这就是我的箭道吗？纯粹的无！纯粹的寂灭！箭道是找到了，这代价未免太大了。有了这样的箭道，即使天下无敌，人生又还有什么乐趣？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那刹那间的快乐，终身难忘的快感顿时又变成了最深的嘲弄。龙青摇摇头，甩掉这些不快的念头。肚子在提出严重的抗议，也不知几天没吃东西了，还是先弄些食物填饱五脏庙吧。
龙青步入树林，要重温一个猎人的生活。那树梢上有只鹦鹉，和那天要把他当小虫子吃掉的鹦鹉长得太像了。龙青二话不说，一箭射去。结果，他目瞪口呆的看到那鸟中箭后不是掉落下来，而是立即化成虚无，它不见了。龙青大汗，他还保持着空无状态，射出的是寂灭之箭。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取出一支真正的箭，总算可以享受到猎人的快乐了。这岛上没什么大点的动物，龙青在林中转了半圈连兔子都找不到。他把目光还是转向了树上，鸟到处随处可见，还都挺大个挺肥的。他悄悄躲在树后，看准一群海鸟，屏息拉半弓射击，不然以这长弓的威力，恐怕鸟会被箭带得飞落海里，龙青可不想下海去捞鸟。那只正在凝神盯着海面找鱼的笨鸟，应弦倒地。其它鸟纷乱惊飞而起，龙青从树后闪出，一阵密集的弦响，十几只鸟带着箭从半空跌落，这鸟他都叫不出名来。他也不管，就在海边洗剥干净了，带回小屋准备大吃一顿。
屋里的桌上，有只猫头鹰正扑楞翅膀。龙青心说你不是给我送菜吧，再一想不对，好像在包不死的客厅见过这只猫头鹰。细看那猫头鹰的脚上还抓着个小包裹，龙青早听说巫师喜欢用猫头鹰传递情报，这回可亲身体会到了。他试探着接近猫头鹰。猫头鹰侧眼扫了他一下，用嘴啄了下包裹。龙青轻轻捏住它的翅膀，猫头鹰训服的任他捏住。龙青放下心来，解开包裹。里面是几本笔记本，龙青放开猫头鹰，它刷地一下从窗口飞走了。随意翻开笔记本一看，却是包不死多年对神是否存在的思索和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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