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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有贼

  (一)

  林风将头从水中缓缓的探出,极快的四下扫了一眼,周围一片寂静,只极远处零星的传来几声犬吠。林风吐出口中的芦苇竿,抹去脸上的浮萍,随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潜入进水潭时,情急之下的他只匆匆在岸边拔了一根芦苇,但这根芦苇的中段却偏偏有些渗水,以至于在吸气时,潭水也随之一丝丝的吸入咽喉。

  这潭水极之腥臭,刚入喉时,林风几乎忍不住就要从水里跳了出来,但一想到唐十二的那只獒犬有可能龇着一口满是涎水的利齿正等着他时,林风忍住了。

  那只獒犬的利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的鼻子。林风从天都府一路逃来,昼夜不敢歇息,少说也行了八百里的路程。若身后换一个人追他,林风决然不惧,隐踪匿迹本就是他拿手的功夫,即便是避不开,他也有足够的自信将追兵打发掉。可是在他身后的人却偏偏是唐十二,而这唐十二的身边偏偏还有一只善能追踪的獒犬!

  所以,林风只有逃,拼命的逃!好在他还有两条堪比名马的腿,而他‘贼公子’的名头也不是吹出来的,普天之下,他的轻身功夫至少也可排进前三!

  “好厉害的唐十二,不愧是天都府的第一名捕!”林风望着远处传来犬吠的地方,皱着眉喃喃的念着。由于潭水的浸泡,他背后被树枝划破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是这般的伤痛并不足以让他担心,他真正担心的是造成自己咽喉上那一点殷红的利器!

  这一点殷红正是唐十二的情人剑留给他的!

  情人剑,剑长三尺,宽一寸,无锋。在林风眼里,唐十二的剑甚至算不上是一把剑,至多就是一根铁刺,但正是这柄铁刺让他第一次体会到极度恐惧时的那种窒息感……

  三天前,当这柄剑刺向他时,空中有绵绵的细雨飘过,那剑无光无华,掠过丝丝雨滴时,甚至没有一丝的破空声,然后,这柄剑就到了林风的咽喉处!

  林风自踏入这片江湖后,在自己身体的一尺之内,就从没有让任何一种兵器靠近过,但显然那次是个例外!

  快,无以伦比的快!林风只能用这个字来形容唐十二的剑。他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那剑刺来时,林风疾退。他死死的盯住那柄剑的剑尖,甚至不敢去眨一下眼,他不知道眨眼再睁时,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这柄剑。传言中,唐十二的收剑与出剑同样的快,而当唐十二收剑时,在他的脚下毫无例外的会多出一具尸体!

  退,剑已刺来,林风唯有竭尽全力的退!他不想成为一具尸体,更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唐十二的剑下!

  当时那竭尽全力的一退,林风至少向后掠出了三丈远,只可惜他的退的快,唐十二的剑跟的也快。恍惚间,透过蒙蒙的细雨,林风只觉得唐十二的这柄剑,仿佛自亘古以来就一直存在于自己的咽喉处……一如满怀幽怨的情人,情之深种时,不离不弃,自己的咽喉就是它最后的归宿!

  鲜血岂非正是这柄剑最好的情人?

  但是林风没有死,就在他提起全身最后一丝精力,准备做最后一搏时,唐十二的剑竟奇迹般的停住了。

  其时,风雨渐大,那剑入喉一分之后,随既便逝,不过留殷红一点。

  唐十二直直的立在风雨中,双手拢在袖中,仿佛从来就未曾出过剑。林风摸着咽喉处的伤痕,望着眼前这个消瘦且默然而立的汉子,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快的剑!”

  风雨中,唐十二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冷冷的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林风一扬眉,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因为你知道我是冤枉的,楚天图根本就不是我杀的!”

  “冤枉?”唐十二笑了,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讥讽:“你知不知道,你已是这个月来第十二个对我说冤枉的人了,而那十一个人此时不在死牢之中,便已是被凌迟①活剐!”微微一顿,他眼中现出一丝寂寞,轻轻道:“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号称天下轻身功夫第一的‘贼公子’,到底能不能避开我全力刺出的一剑!”

  林风望了一眼唐十二腰中的剑,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苦笑道:“事实上,你刚才若不是及时收手的话,林某现在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唐二十道:“刚才一剑你确实避不开,但唐某心中清楚,若不是你背后有伤,你刚才的身形至少还可以快上三分,这一剑做不得数”

  林风皱眉道:“你到底想怎样?”

  唐十二缓缓道:“我给你一柱香的工夫,在这一柱香里,你是先行离去,还是就地调息,唐某都不管。你只记住,一柱香后,唐某出手必是全力以赴,决不容情!”

  唐十二一语既了,竟是转身而立,再不说话。

  林风自然是选择逃,三十六计走为上,休说他此时身上有伤,便是无伤时,他也没有把握接下唐十二的全力一剑!

  逃,拼命的逃!

  而林风这一逃竟然就是三天三夜,只是无论他转向何方,唐十二的那只獒犬都能准确无误的找出他的踪迹。直到刚才,林风实在是力竭难支,索性跳入了水潭中躲避,但令他想不到的是,这水居然可以阻绝那獒犬的嗅觉……

  唉……林风轻叹了一声,从水潭中缓缓的走出,寻了一颗枝叶茂盛的树纵身跃了上去,他知道,前方是一片比眼前更为深幽的树林,唐十二既然与自己擦身而过,那么在短时间内决不会返身而回,搜索完那一片树林,至少也得两三个的时辰。而他此时需要的就是休息,三天三夜的逃亡,几乎已经榨干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精力。嚼了两块从路边挖来的野薯之后,林风不再多想,倚在树枝上沉沉的睡去。

  林风醒来时,天色已几乎完全黑沉,算了算时辰,他这一番睡眠只能算是小憩。但即使这样,林风仍然极为满足,如果不算被唐十二追杀时所耗的精力,三个昼夜的不休不眠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两年前,他曾与玲珑阁的主人南宫愚打赌,南宫愚让他在十日之内盗取自己放在玲珑阁里的一枚印鉴。那一次打赌林风赢了,十天的期限他只用了八天,而在这八天里,他有整整七个昼夜是在玲珑阁里的一只柜子里度过的!盗之一道,讲究的本就是谋略与忍耐,还有超越常人的精力!

  玲珑阁是天都府最大的珠宝行,亦是全国最大的,据坊间传言,天下奇宝中十成倒有六七成是从玲珑阁流出的,此言虽不可全信,但也足以说明了这南宫愚的身家究竟几何了。他的玲珑阁建与五年之前,当时不仅耗资达十万金之巨,更是请来了号称消息机关天下第一的顾翰狱亲自督造。建成后的玲珑阁机关之精妙,防卫之森严,更是常人难以想象。

  “南宫愚……”林风站在树上,皱眉轻声的念着。

  此时,天边有月徐徐升起,身边亦有风轻轻掠过。月照林间,那一潭污浊不堪的浑水竟也显得光华可鉴。林风抬头远眺,那远处的山峦在月光的映射下,清晰的显露出那层层的叠嶂着的曲线,隐约间,似乎还可见那浓浓的绿意。和着耳边的轻风,那远处的曲线缓缓的起伏,而同样和着这般的起伏,这林间的的叶片也发出沙沙的摩挲声来……

  (二)

  三天前的那趟楚府之行,林风本就是受南宫愚之托。南宫愚告诉他,当朝学士楚天图有要事相求,欲与林风一谋。

  林风对这楚天图颇有了解,此人生性梗直,向爱直言,尤喜以文舒怀,针砭时弊,因此在这百官聚集的都城内,竖敌甚多。楚天图中年丧妻,膝下有一子楚诩,这楚诩本是麒麟关的守将,但却与一月前因病逝于任上,这也让楚天图伤心不已,只一夜间,便白了大半的头发。

  当朝政事混乱,阉宦独行,敢说真话的人已然不多,而这楚天图正是其中一个。林风久闻其行,素来仰慕,所以他并没有推辞这次的会面。

  楚天图约他谋面的时间竟是定在夜里,林风虽然奇怪,却并未多问,有些事情本就不足为外人知,这个道理他还的懂的。

  那一夜他至楚府时已是一更时分,且是由后门入府。

  当楚府仆人将他带入偏厅后,奉上茶后便先行退去,走时指着偏厅旁的一条走道,道:“这走道的尽头便是我家老爷的书房,公子在这里安坐,我家老爷待会便出来见你”

  林风见这偏厅不大,但内中布置却是极为精致,除了桌椅的样式颇有古意外,墙上的字画也无一不是当朝大家的手笔,而这些字画的题跋上大都写着天图兄惠存的字样,看来这楚天图虽不善结交仕途之友,但与这天下雅士中还是颇有些名望的。

  林风与画中流连,不知不觉在这偏厅呆了已有一个时辰,好在他对这些字画有些兴趣,倒也不觉得着急。只是等他将所有字画看上两遍之后,却仍不见楚天图出来,不由心生好奇,沉吟片刻后,却是举步迈向了那条走道。

  这条走道在偏厅的南边,长不过十来尺,林风行了几步,站在走道口向前望去。只见这走道的尽头有一扇枣红色的门,门上并无格花,只从门下透出些灯光来。林风紧紧的盯住这透出的光线,不多时,这光线微自摇曳,似被什么物体挡住了。林风再仔细听时,又闻房内隐隐有人咳嗽,不由摇头苦笑,暗道这位楚老先生许是‘文到酣时忘天地’,多半是忘了这门外的偏厅里还有一位客人正等着他罢。

  林风无奈,只得将墙上的字画又看了一遍,其时,仍不见楚天图出来。待端起桌上茶水欲喝时,这茶水却是早已凉透,他有心唤人来重上一杯,复又想起此时已是深夜,仆人必定早已歇息,唤也无用。莫可奈何之下,却是以手支腮,竟是坐在那椅子上假寐起来。

  他这一寐,竟是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林风忽地心生警觉,眼未张时,便听书房里传出扑通一声,待睁眼时,却见窗外已是微亮,他这一睡,竟已是一夜过去。

  林风惯久行贼,感觉最是灵敏,他醒来时,只觉心头阵阵发虚,心知必是有事发生。当下疾行几步,径自朝着楚天图的书房走去。

  不知何时,那书房的门竟已是打开,半虚半掩间竟透出些诡异的气氛来,林风放眼瞧去,房中已无灯火,一柄铜制的锁头正落在了地上。

  林风行到房门处,不敢太过冒进,轻声唤了几声:“楚老先生,楚老先生……”

  房内无人应答,林风心知不妙,推门走了进去。这书房内竟然无窗,光线极其暗淡,好在林风惯于暗中视物,这房中情形勉强也能看个大概。

  只看了一眼,林风的胸口便如遭重锤,那书房的桌前一紫衣老者匍匐在地,背后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入体极深,没口处起先只浅浅的流出些暗色的液体,但这液体缓缓渗出,却是越聚越多,不多时便洇湿了那老者的背部,复又流向了老者身下的地毯。

  林风呆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上前摸了摸了老者的脉搏,这老者身上尚有余温,但脉象却无半分反应,显已是气断身绝。

  林风心头烦乱,他知道这老者必定就是楚天图无疑,只是这房中封闭无窗,唯一的出路只有自己刚进来的那扇门,会是谁杀了这老人呢,他又是如何进来的呢?

  林风心思急转,却终不得其解,复又想到,事已至此,应当先让楚府中人报官缉凶才是正途。只是当他转身正欲叫人时,却见先前领他进府的仆人正满脸惊恐的站在门口,伸手指着他,颤声道:“你……你……你杀了老爷!”

  林风低头一瞧,却见自己的手上满是鲜血,想来必是刚才探脉时不慎沾上的。他抬头正欲解释,却听这仆人尖叫一声,竟是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声叫唤道:“来人啊,抓刺客啊!”

  林风先是一楞,随即反应过来,此情此景下,也怨不得别人会将他当成凶手,便是换了他自己,怕也要做如是想!林风叹了一声,知道自己已然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唯今之计,只有先行离去,而后再设法洗冤。想到此处,他转身欲走,却忽然觉得老人的姿势有些奇怪,楚天图伏在地上,左手向前直直伸出,似是要抓住什么。林风顺着老人的手向前看去,却见桌脚下有一枚鸡蛋般大小的蜡丸,楚天图头颅斜侧向前,双眼瞪的极圆,正死死的盯着它。林风心中一动,知道此丸必是极其重要的物件,说不定勘明老人的死因就落在了它的身上,当下没做多想,俯身便取在了手中。

  随着那仆人的叫喊,楚府上下也随之骚动起来,林风再无迟疑,转身掠出书房。不多时,庭院内便有脚步匆匆响起……

  (三)

  楚府的门前一片素缟,两盏黄油纸蒙成的灯笼幽幽的散发出混浊的光线。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楚府内一片寂静。林风从黑暗中走出,站在远处默默的注视着楚府,今夜他要再入楚府……

  自从摆脱了唐十二的追杀之后,林风本是打算先去玲珑阁找南宫愚的,他相信楚天图的死与南宫愚必定有着某种联系,但是此时的他却忽然发现南宫愚不见了!

  玲珑阁内一切如昨,生意也依旧红火,惟独南宫愚不见了!

  不过对此时的林风来说,南宫愚似乎已不在那么重要,因为在楚天图留下的那枚蜡丸中,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那枚蜡丸里是一封信,一封当朝司礼太监周成海写给麒麟关外鞑靼族的首领忽突的信!

  这周成海少时入宫,服侍的便是当时的太子,他能言善语,尤擅揣人心思,深得太子欢心。及至先帝西归,太子当政后,这周成海升为了司礼太监,而后常以倡优伎乐及狗马射猎于皇帝,当朝皇帝日久沉迷,对周成海更是宠爱有加。此后,周成海权势日盛,又遍置其党于要津,内阁六部至四方总督巡抚,无不有其死党。后有媚事者竟拜伏呼他为“九千岁”,更有各地督抚为巴结他,竟为其建生祠以祀……

  当朝宦官与邦外异族通信,这就已足够让人吃惊的了,而当林风看完信中内容之后,全身上下竟已是被冷汗湿透!

  那信中大意竟是让忽突领兵进犯,助周成海拖着兵权尚不再他手的北方三十万大军。如此,他便可乘机发难,逼当朝皇帝退位让贤。并言事成之后,当割让包括麒麟关在内的一十五个州郡与鞑靼族,以做酬谢云云……

  这阉贼,居然是想谋朝篡位!震惊之下,林风不禁拍案而起!

  只是惊也罢,怒也罢,林风心中清楚,若是想彻底弄清这封信与楚天图的死到底有什么直接的关联,进而洗刷自己的冤屈,只有再入楚府,他相信,这里必有他所需要的东西……

  夜已深,人已眠,林风从楚府的上空一掠而过,他的目的正是楚天图的书房!再次推开那扇门,林风闪身进了楚天图的书房。虽然只来过楚府一次,但林风凭借着自己盗贼的天性,仍是毫不费力的就找到了楚天图的书房。

  轻轻的掩上门,林风晃开手中的火折。此时的书房并没有什么改变,一切与林风上次看见的布置完全相同,甚至那张沾满鲜血的地毯也仍旧铺在那里。林风借着火光开始在书房内上下的查看,他现在首先要确定的是这房中到底有没有暗道。

  刺死楚天图的凶手是如何进入书房的,又是如何逃走的,这一疑问最让林风头痛。当日林风自己进入书房时也曾草草地查看了一番,以他对秘室暗道这一方面的研究来说,楚天图的书房确实是秘闭的,除了加了锁的那扇门之外,应该是没有其它的通道。而且那柄被人破坏的锁似乎也在告诉别人,凶手正是从这扇门进入书房的。

  只是这个看似极其明朗的事实,林风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绝对不认为有人可以从自己的眼皮底下进入书房,而且在杀了楚天图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自己的面前悄然的遁去。

  书房的墙壁全由青砖砌成,林风逐一的轻轻地敲过,墙壁传出的厚实的声音告诉他,这四堵墙壁没有任何存在暗道的可能。探察过墙壁之后,林风又掀起了地毯,地面依旧是由青砖铺成,砖缝之间是白色的泥灰,彼此间结合的牢固严密,没有一丝的缝隙。

  林风轻轻的吸了口气,如果这房内没有任何的暗道的话,这凶手又是从哪里进来的呢,难道自己那天所见的一切都是梦幻?抑或……抑或这凶手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索命于无形的妖异!

  林风猛地摇了摇头,将心思从虚无飘渺的猜测中收了回来,这鬼神之说他根本不信,况且即便是妖异索命,也断无可能使用凡人才会用的匕首。

  “这房中必有蹊跷,只是会在什么地方呢?”林风皱着眉,喃喃的自语着,他又再次的将目光投向了墙壁。

  正对着书桌的墙中挂着一副画,这画颜色古旧,似乎已经有了些年月。

  “是了!”林风眼中猛然一亮,他记得第一次来这书房时,这墙上根本就没有画!

  林风再无迟疑,走上前去将画取下,他要再次的查看这画后的墙壁。

  这次终于有了发现!

  墙上有一个长约三寸,高约一寸左右的洞,这洞四四方方,正齐林风的心口。林风弯下身,用手中火折去照那洞口,却见这洞深不过五寸,内里并无它物。

  林风面墙而立,默默的看着那个洞,神色似有所悟,又似有所惑。此时,火折已经燃尽,林风从怀中又取出了一柄,轻轻摇了摇头,复又朝着书桌走了过去。

  书桌上除了一只木盒之外,只是些纸镇、笔墨之类的物件,再无它物。林风将盒盖打开,见里面放着七八枚的药丸,这药丸虽以蜡衣包裹,却仍散发出一股清新的药香味。林风捏碎一枚,放在鼻端仔细的闻了闻,这一闻,却不禁轻轻叫出声来。

  带着一丝微笑,林风朝盒底看去。这盒的底面以锦布蒙成,林风探了探,似觉有异,随即取出匕首将锦布沿一边轻轻划开。

  这盒的底部赫然也有着一封书信!

  书信并未封口,从信封上可以看出这信正是楚天图之子楚诩寄回的家书。窥人私秘,林风本不屑为之,但事急从权,他此时已顾不上这许多的忌讳了。

  这信却并非寻常家书,信上字迹潦草,亦不过寥寥数言,显然写时仓促。

  上云道“天降奇祸,麒麟关变,吾父见字时,儿当已不在人世,呜呼,父亲当日之言,竟一语成谶。所幸阉贼逆证已交父亲大人,否则国破家亡,势所难免。而今,儿虽身赴黄泉,却仍留希望于世,唯求父亲大人先善其身,谋定后动,务必揭穿阉贼逆天之谋。若此,儿虽身成白骨,亦当含笑于泉。呜呼,生吾吾母,育吾吾父,儿当此奇祸,不能晨昏定省,承欢膝前,痛哉!悲哉!不孝儿诩绝字,叩上叩上再叩上。”

  林风看到此处,眼中已是微微湿润,至此,楚天图手中的那枚蜡丸从何而来,他心中已是一清二楚。且又知这楚诩亦非是因病逝于任上,而正是被阉贼周成海所害。

  林风轻叹一声,将手中书信依旧放回。心道这楚氏一脉,忠肝义胆,胸中浩气可与天齐,但却终究免不了这断族之祸!所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可那阉贼周成海的报应却又在何处呢!

  林风意兴索然,嗟叹一番之后,见此处再无可觅之物,便将房中布置原样恢复,而后悄然离开。

  此时已是四更时分,清水街上空旷无人,只有客栈门口的几只灯笼仍在这夜色中孤独的飘摇着。林风从楚府出来之后,心中寂寂,也懒的掩饰身形,只除了面上蒙布,于这街中若有所思的缓缓行着。

  忽然,林风背后有锐物破空之声响起。

  “唐二十!”

  林风疾转身,那破空声起时,他就知道来袭者是谁,普天之下,除了唐十二,又有谁的剑能发出如此急促的破空之声呢!

  这一剑指的仍是林风的咽喉!

  林风疾退,疾退间他的身形忽然飘起,如一片树叶般在这夜色中飘起。

  唐十二的剑仍是那般的快,快的几乎就要刺入了林风的咽喉……但这却仅仅是几乎而已!夜色中,林风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一般,从街面的杂物间轻松掠过。他此时身形飘忽诡异,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却始终与唐二十的剑保持着三寸的距离!

  贼行于夜!在这夜色中,林风就仿佛回到了水中的鱼儿,那柄曾经令他恐惧的情人剑,此时竟再没有了威胁。

  林风后退间,居然还能开口说话:“ 林某本是蒙冤,唐兄又何必苦苦相逼?”

  唐十二却不能一心二用,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中的剑回答了林风的问题。

  林风又道:“唐兄本是公门之人,林某大不了跟你回去就是,你却为何招招夺命,莫非是想灭林某的口吗?”

  这一句话比唐十二手中的剑还要伤人,只不过它伤的从来是君子,却不是小人。唐十二是君子,所以他的剑停了下来。

  林风一言止敌,道:“难道唐兄此来不是拿我归案的吗?”

  唐十二冷笑道:“唐某纵有此意,奈何上峰却不做如是想,不瞒你说,刑部已经行文,对阁下是要死不要活,唐某如此解释你可曾满意?”

  林风苦笑道:“我纵是不满意,又能如何?”

  唐十二道:“你既明白,那么就准备接下唐某这全力的一剑吧!”

  林风见他做势欲动,急忙道:“唐兄身为天下名捕,难道也忍见在下蒙冤而死吗?”

  唐十二一振手中利剑,厉声道:“你既蒙冤,便自申去,皇城也罢,阎府也罢,天下何处去不得!只是这阴阳两隔,就看你能不能从唐某的剑下逃生了!”他一言既出,再不怠慢,手中剑便如闪电般向林风刺去,瞧那去势,竟是比刚才又要快上几分。

  夜色中,林风忽然微微而笑,面色似有所悟。见唐十二剑来,他却不闪不避,忽地扬手掷出一物,这物落地轰然有声,即刻化为一团黑雾将他牢牢裹起。唐十二见此异象,当即顿身止步,屏住呼吸。

  那黑雾起的突兀,散去的也快,只是待那黑雾散尽时,却哪里还有林风的踪影!

  渺渺空中,忽传来林风的笑语:“唐兄妙言,林某受教了。”

  唐十二急忙循声望去,却见一抹黑影自街头掠过,瞬即融入沉沉夜色,再不可见。

  唐十二看着林风离去的方向,默了半晌,忽然轻叹了一声,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萧索之意。

  (四)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天都府南门外有一处缓坡,在这坡上有一处极大的庄园,这庄园三面临山,坡下一条宽三四丈的河蜿蜒东去,若要进庄,须得渡河而过。从外部看去,这庄园不仅地势险要,周边风景亦是极美。

  这庄园正中有一木楼,楼高三丈,风格古朴凝重,且全是榫接而成,全楼难见一钉一铁,而这木楼所采用的原料更是南方罕见的黑铁木。所谓‘一寸铁木一寸银’,这庄园的奢华便可从这木楼中窥得一斑。

  木楼之上,一人面南而立,这人锦衣华服,体态略胖,自有一股久为人上的气势。

  这人手中有杯,杯中有酒。杯是绿玉杯,酒是竹叶青,这人凝视着杯中青光摇曳,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南宫愚富甲天下,可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一叹却是所为何来?”蓦然,楼外传来一声笑问。

  这人身形一震,险些将手中酒杯跌落,随即又恢复方才自若的神态,扬声笑道:“林风兄弟向来称我为兄,今日却为何如此见外,直呼区区贱名呢?”

  随着衣袂振振声,一人自窗外翻身而入,他刚一进楼,却一言不发,径自走至桌边,自顾倒了杯酒慢慢饮着。

  南宫愚皱眉道:“兄弟莫非是有心事吗,为何不言不语?”

  这突来之人正是林风。

  林风道:“我在等。”

  “哦”南宫愚扬眉道:“兄弟在等什么?”

  林风忽轻轻笑了笑,道:“我在等一柄剑。”

  南宫愚道:“剑,什么剑?”

  林风道:“自然是那柄对我追而不杀,却又苦苦相逼的情人剑了。”

  南宫愚先自一楞,随即抚掌笑道:“兄弟果然心思聪颖,南宫愚倒是没有看错。”他顿了一顿,又扬声道:“唐兄,我兄弟既已看穿,你也不必隐身不现,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开门见山的谈谈吧!”

  随着他这一声叫,自那楼梯口处缓缓走上一人,这人黑衣皂帽,赫然就是唐十二!

  这三人环桌而坐,林风只顾喝酒,唐十二与南宫愚对视一眼,却都是欲言又止,谁也不肯先说话。

  过了半晌,南宫愚咳嗽几声道:“兄弟,你今日既来,心中想必已有所得。不过这些咱们先不去说,为兄只想问问你,那封信可还在你身上?”

  林风道:“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唐十二一旁冷笑道:“南宫兄不必问了,这做惯了贼的,虽善见机,这胆却终究是小。这信除了一个去处,无论交到哪里,都免不了一个死字,此时此刻他必然是妥善的藏着。”他说到此处,转眼望着林风,沉声道:“林风,你善能见机,此间利害相信你能掂量的出来。唐某话不多说,你先将信交还与我,到时唐某必还你一个清白。”

  林风哈哈一笑,饮尽杯中之酒,脸上浮现一丝讥讽之色,道:“交还与你……莫非唐兄此时已有把握破去顾翰狱的机关了吗?若此,当初又何必苦心孤诣的为林某布下这个局呢!”

  唐十二与南宫愚闻言,身形皆为之一震,南宫愚急道:“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兄弟你已经……”

  林风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林某也不想多做隐瞒,两位尽管放心吧,此时此刻,那信已去了它该去的地方。顾翰狱的机关消息虽自诩天下第一,却也未必就能难倒我这个区区小贼!”

  此话说来虽是突兀,但唐十二与南宫愚俱是心知肚明,当下闻言齐齐拍案而起,唐十二仰头长叹一声道:“楚兄啊楚兄,你泉下若是有知,亦当瞑目了!”他一言既毕,泪水滚滚而下,却是与南宫愚一齐拜在了林风脚下。

  林风大骇,急忙起身扶起二人,道:“使不得,使不得!林风本是朝中子民,此一举正是份内之事,如何当得起二位如此大礼。普天之下,唯楚老先生才能受此一拜啊!”

  三人面对而立,俱是唏嘘不已,复举杯向天,遥遥拜了三拜。

  唐十二轻叹一声,道:“林兄弟,你方才言到楚兄,想必已知事情始末。此事虽然说来伤怀,但我身为捕快,对你是如何堪破其中关节的,却仍是不解,你不妨说来听听。”他此时感激林风,称呼中也客气许多,却是随着南宫愚一起呼他为弟。

  林风道:“其实整件事情看似扑烁迷离,但其中却始终有着一条主导的线索,就是周成海的那封信。”

  南宫愚点头道:“不错,这封信正是重中之重。”

  林风道:“当我看过这封信后,除了震惊之外,就一直在问自己,我若是楚老先生的话,该如何的处理这封信呢?”

  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接着道:“所谓国恨家仇,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我想楚先生必定是要将这封信交于当今的圣上。只是如此一来,当面临着一个难题,那就是当今朝廷被周成海把持,无论大小奏折须得经过他阅览才能呈递皇上,因此要将此谋逆罪证呈于皇上,无异于登天之难。”

  南宫愚微微而笑道:“所以你便想到了圣母皇太后,是也不是?”

  林风点头道:“正是,除了她老人家,当今天下还有谁能镇得住周成海那阉贼呢?”

  林风所言不虚,当朝之中若说还有令周成海惧怕之人,便只得这一位圣母皇太后了。这位太后虽已垂垂老矣,但心思却精明的很,为防有人叛乱,她不仅将北方三十万的边关军的兵权握在手中,就连京师神机营的兵权亦不放过。这一远一近的两处兵力也正是周成海忌惮的地方。

  “只是如此一来,却又有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那就是太后寝宫由顾翰狱监造,内中机关无数,凶险更在南宫兄的玲珑阁之上。不是林风自夸,普天之下,除了林某之外,怕再无一人能安然出入皇城之内!”

  林风边走边说,说到此处,不由一笑,接着道:“当时想到此处时,我心中不由一跳,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来。既然只有我可以安然出入皇城,那楚老先生是否也会做如是想呢?尤其……”他望向南宫愚,苦笑道:“尤其楚老先生还认识南宫愚这么一个人,而这个南宫愚恰恰又是在下的好兄弟、好朋友。”

  南宫愚呵呵而笑,却无羞色,而唐十二听到此处,不由击掌道:“好一个反推倒算,厉害!”

  林风仍是苦笑,道:“我的设想若是成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才能将这封信不落痕迹的交到我的手中呢!直接交给我?不,此事干系极大,可说天下兴亡皆系于这一封信,且我本就是一区区盗贼,他又怎敢将如此重任托付与我!他不敢冒这个险,也不能去冒这个险,所以他……不,应该是说你们为我布了一个局,好让我身陷其中,一朝踏进,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而这世上最好的布局便是死局,当然,这死局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无解之局,而是以死做局,一个真正的死局!所以,楚老先生选择了死,他用一把匕首插在墙上预先挖好的洞中刺死了自己,然后等着我去入局。”

  林风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哀痛,唐十二与南宫愚亦是沉默不言。

  林风道:“只我仍然不明白的是,这一局布来,即便老人自己愿意舍去性命,别人却又如何能硬下心肠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呢?”

  南宫愚道:“那是因为……”

  林风打断他的话语,自顾道:“直到我在书房里看到几枚由白芨、乌梅、蛤蚧、川贝合成的药丸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楚老先生那时已然是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了。这几味药合成的药丸本就是用来医治肺痨之疾的!”

  南宫愚黯然道:“不错,以抱残濒死之躯去换天下太平,正是楚兄最大的心愿,而这愿望,没人可以阻挡,也没人忍心去阻挡!唐兄不能,南宫亦是不能!”

  言到此处,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林风忽望向唐十二道:“对了唐兄,我当日若是不返回天都府,你是不是会一直追杀下去?”

  唐十二微微一笑,道:“不错,我会一直追杀下去,直到让你明白,唯一可以救你的方法就是去皇城。而那夜在楚府外再见你时,我亦是点明了此处。”

  林风苦笑道:“不错,如此一来,我若是想借机投靠周成海那也是不成的,这局步步为营,却是逼的我好苦!这死局虽是为我而设,却又何尝不是为楚老先生而设的!”

  唐十二忽沉声道:“你错了,这局不是为你而设,更不是为楚兄而设,真正入局的是周成海那阉贼!”

  林风一楞,随即正色道:“不错,我虽有贼名,但这般以浩气、忠骨布成的死局却是我消受不起的,而唯有周成海这样的巨奸大孽方可承受!我之为贼,不过窃钩,他之为贼,却是窃国,所谓天下有贼,非此阉莫属!”

  他这一言既出,三人面上皆有凛凛之色,相互看了一眼,不由同时放声大笑。

  那笑声中有欢愉,有舒怀,亦有着一丝的辛酸。

  ①凌迟也称陵迟,即民间所说的“千刀万剐”。陵迟原来指山陵的坡度是慢慢降低的,用于死刑名称,则是指处死人时将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使受刑人痛苦地慢慢死去。

  凌迟刑最早出现在五代时期,正式定为刑名是在辽代,此后,金、元、明、清都规定为法定刑,是最残忍的一种死刑。

  这种刑法主要用于处罚那些十恶中的一些犯罪,如谋反、大逆等。到了清朝乾隆时期,如果打骂父母或公婆、儿子杀父亲、妻子杀丈夫,也是触犯伦理道德的重罪,要处凌迟刑。但后来为了镇压农民反抗,对于不按时交纳赋税的也要处以凌迟刑,这在明太祖时期尤为突出。

  凌迟刑的处刑方式很残忍,一般记述是说将人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而历代行刑方法也有区别,一般是切八刀,先切头面,然后是手足,再是胸腹,最后枭首。但实际上比八刀要多,清朝就有二十四刀、三十六刀、七十二刀和一百二十刀的几类。二十四刀是:一、二刀切双眉,三、四刀切双肩,五、六刀切双乳,七、八刀切双手和两肘间,九、十刀切去两肘和两肩之间部分,十一、十二刀切去两腿的肉,十三、十四刀切两腿肚,十五刀刺心脏,十六刀切头,十七、十八刀切双手,十九、二十刀切两腕,二十一、二十二刀切双脚,二十三、二十四刀切两腿。

  实际执行时,还有更多的,最多的是明朝作恶多端的太监刘瑾被割了三天,共四千七百刀。凌迟直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经沈家本奏请,颁布《大清现行律例》后才下令将凌迟、枭首、戮尸等法“永远删除,具改斩决”。凌迟等酷刑被废除,死刑仍分绞、斩两种,而且各种名目的酷刑并没有禁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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