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老码第二个短篇
车窗外,夜色浓郁,一轮淡月在云层中寂寂的穿越,只偶尔洒下些许的清辉。无垠的旷野中,有零星的农舍透出灯光,跳跃着从顾沐的眼眸中掠过。
车轮碾压着铁轨,发出枯燥的‘哐啷’声。这声音又仿佛是一首催眠曲,无休止的在这车厢里四处弥漫着,而后又引起阵阵轻微的鼾声。看厌了窗外的夜色,顾沐有了些烦躁,不禁在心里咒骂起这该死的旅程来。他不明白,他的目的地,那座规模并不算小的城市里为什么连飞机场都没有。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在这该死的列车上度过了二十多个小时。
“最多还有三个小时的路程了吧?”顾沐吁了口气,为自己点上了一只烟,然后将视线又再次的投向了对面的旅客。
坐在顾沐对面的旅客是个孩子,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的神色宁静而专注,正对着一张不大的磁石棋盘沉思着。棋盘上零星的散落着黑白二色的棋子,旁边是一本摊开的棋书。顾沐静静的看着这男孩,心中有一丝的讶异。从他上车时,这小男孩就已经坐在这里,而在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里,除了短暂的休息和用餐,这孩子对着棋盘至少有十五六个小时了。但这并不是顾沐心中讶异的全部,真正让他奇怪的是,这孩子和自己一样,似乎也是一个单身旅客。
顾沐注意到,这孩子并不是简单的重复着书中的棋谱,每落一子,他都要静静的想上好几分钟,然后再不断的拆解出他所认为的每一个可能的变化。但顾沐又注意到,这孩子摆出的变化图大都经不起推敲。
“这一长是无理手,应该并一个,这样变化下来,棋盘上的形式依旧是两分。”顾沐咳嗽了一声,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小男孩一楞,随即按照顾沐的指点重新拆解起来。半分钟后,他似乎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于是抬起胖乎乎的小脸,敬佩而惊喜的说道:“真的哦,叔叔,您也会下围棋呢!”
顾沐笑了……曾经的全国新人王赛的亚军、大国手赛的四强,堂堂的职业四段棋手又如何不会摆弄这黑白二色的棋子呢!
只是,这些似乎都是十年前的辉煌了……顾沐又忍不住在心里轻叹了一声。现在的他,已经远离了那方十九道纵横的天地,也陌生了黑白痴缠时那种曾让他震颤的感觉。现在,他更习惯用名贵的金笔在一张张合约上龙飞凤舞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翩跹飞舞着黑白精灵的世界终究是寂寞者的天地,自己到底还是守不住这寂寞啊!只是在这繁芜的现实世界里,寂寞固然羞愧的逃窜,但另一种莫名的情绪自己却为什么无法排遣呢……
顾沐恍恍的陷入了沉思,但这沉思来的突兀,却让他对面的孩子不知所措。
“叔叔……叔叔……”
“什么?”顾沐微微的皱起了眉。
“您……您可不可以陪我下一盘棋呢?”孩子期期艾艾的问着,小脸上写满了不安与希冀。
顾沐看了看手表,应该还有两个半小时的路程。
“为什么不呢?”顾沐微笑着。
小男孩开始雀跃,他兴奋的将棋子重新收拾好。想了一想,又从身边的旅行袋里取出三四样的零食摆放在桌上:“叔叔,我请您吃东西。”
顾沐笑着,却没有说话,他明白这孩子的心思,这零食许是用来酬谢自己陪他下棋的吧。
小男孩的第一子落在了星位上。
棋子极小,顾沐摸在手习惯了一下后,笨拙的且小心的放在了棋盘上。这一子同样是星位。
“没有人陪你吗?”顾沐问着。
男孩布下了中国流。
“没呢,我爸爸送我上车,我小叔在终点站接我。”
顾沐执白,但依然用了三连星的开局。
“终点站,那是B市啊,你去那干吗?我看你应该到了上学的年龄,现在还不是假期哦。”
男孩点了点头:“我今年八岁了,去我小叔那就是为了上棋校。”
上棋校?顾沐微微一楞,随即说道:“你这么丁点大,你爸爸和妈妈应该送你去啊。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很忙吗?”
“没事,列车员阿姨会照顾我的。”孩子静静的说着:“我爸爸妈妈都是公交车司机,他们没空送我呢。”
顾沐不由默然,他很清楚,现在的棋校门槛有多高。他更清楚,眼前的这个孩子的父母为此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可怜天下父母心,别说这迢迢千里之路,换了平常,就是过马路,怕也是紧攥着这孩子的小手不放吧!
与顾沐预料的一样,这孩子的棋力最多只有业余二三段的样子,虽然久不经此道,但功底毕竟放在那里,顾沐很随意的应对着小男孩的招数。他点了根烟,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窗外有月,洒一片银白色的冷清于旷野。
远处仿佛有山,月光笼罩着它起伏而跳跃。近处是一片片的稻田,沉寂中有些许的凄清,再伴着那依旧掠过的零星灯火,顾沐蓦然有了些伤感。
“为什么要去学围棋?”顾沐问。棋至中盘,白棋的盘面已经开始领先。
孩子苦苦的思索着,对顾沐的问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嗯……去年我得了我们市少儿组的冠军,教练对我爸爸说应该送我去棋校,所以他就让我来了呗。”
顾沐说:“那你呢,很喜欢吗?”
“我也不知道呢……我就晓得我一天不下棋就会很不高兴,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男孩对自己的局势很不满意,噘起嘴嘟囔着说:“叔叔,你别问我话了好不好,我都快输了呢!”
“吃不香,睡不好吗,这可真简单……”顾沐喃喃自语着,因这孩子的话,他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那时,他和眼前这孩子一般,同样是一只跳跃于这黑白世界里快乐而单纯的精灵啊!
这一瞬间,儿时的记忆纷沓而至,却又匆匆而过,顾沐不由笑了。他终于明白,当自己刻意的远离这棋盘时,当寂寞羞愧逃窜时,那接踵而来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是的,那是一片的虚无,一片没有快乐和忧伤的虚无……
其实,快乐若斯,简单而宁静,它无关于得到和付出!
看着依旧皱着眉毛的小男孩,于这瞬间,顾沐的心变的宁静而从容。
顾沐没再说话,也没再抽烟,他从容的落着子,慢慢的吃着这男孩剥给他的糖。他知道,这瞬间过去将不再来,他也知道,过了这一夜,这宁静与从容就将离去。但他却已经满足,因为他将永久的收藏这男孩的笑脸和这一夜的心情,当然,还有这口中仿佛永不融化的甜蜜。
这一夜无眠,这一夜落子声清脆……
清晨,车至B市,站台上喧闹熙攘。
男孩紧紧的攥着顾沐的手,忽然惊叫:“呀,我记得叔叔应该是在H市下车的啊!”
顾沐一把抱起这孩子,眨了眨眼,朗朗的笑着:“你记错了,叔叔终点站也是这B市呢!”